第29章 价值的尺度（2/2）

过程机械而枯燥。他仔细测量了炒茶灶台、摊晾竹匾的尺寸；翻看了林国栋辛苦整理的那些残缺不全的账本和记录，不时皱起眉头；他询问茶园的土地性质（是承包地还是自留山）、茶树的品种来源、每年的施肥投入和人工成本……问题细致到令人发指，很多细节连林国栋和爷爷都答不上来。

爷爷试图向他解释不同地块茶叶的细微差别和炒茶火候的微妙掌控，王评估师只是面无表情地记录，偶尔追问一句“这个有数据支持吗？”让爷爷瞬间语塞。

最让林家感到不适的，是评估师对“人”的态度。他似乎只关心作为“生产要素”的爷爷和林国栋，对他们的手艺和情感投入毫无兴趣。当爷爷炒茶时，他更关注的是耗时、耗柴量，而不是那专注的神情和弥漫的茶香。他甚至提出要对炒制的茶叶进行抽样，带回实验室分析成分。

一种巨大的隔阂感，弥漫在整个评估过程中。林家视若珍宝的东西，在评估师眼中，似乎只是一堆需要量化和分析的数据。

中午，周芳准备了一桌丰盛但家常的饭菜。王评估师吃得很快，几乎不说话，饭后立刻继续工作。下午，他提出要去看茶园和合作小组其他成员的家。

在李老栓家的茶园，王评估师同样测量、记录、询问。李老栓热情地介绍自家茶树的特点，王评估师只是点头，在笔记本上写着“茶树密度偏高，预计影响通风采光，可能降低单产”。李老栓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一天的评估下来，林家几人身心俱疲。他们感觉自己像被放在解剖台上的标本，每一个细节都被冰冷地审视和记录，而他们最引以为傲的、无法量化的部分，似乎被完全忽略了。

评估小组在天黑前离开了，带走了厚厚的记录本和茶叶样品。送走他们后，林家小院一片死寂。

爷爷瘫坐在椅子上，眼神空洞，喃喃道：“完了……完了……他们根本不懂……他们眼里没有茶，只有数字……”

周芳和奶奶默默收拾着碗筷，动作迟缓，脸上写满了失落和担忧。

林国栋强撑着精神，安慰家人：“也许……也许评估就是这样的呢？咱们尽力了就好。”

但他心里同样充满了不安。他隐约感觉到，这次评估的结果，恐怕不会乐观。因为他们最核心的价值，似乎恰恰是这套评估体系无法捕捉的。

几天后，刘技术员打来了电话，语气有些复杂：“林组长，评估的初步结果……出来了。王评估师那边出了一个简报，已经传给公司了。杨总监让我先跟你们通个气……”

林国栋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紧张地问：“刘工，结果……怎么样？”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刘技术员的声音带着一丝为难：“简报我看了……从财务和资产角度看，估值……确实不太高。主要是……有形资产有限，无形资产部分，评估师认为品牌知名度仅限于本地，缺乏广泛市场验证，工艺独特性难以量化支撑估值……所以……”

虽然说得委婉，但意思再明白不过——在资本的尺子下，林家茶的价值，被估得很低。

挂掉电话，林国栋脸色苍白，将这个结果告诉了家人。

最后的希望，似乎也破灭了。一股绝望的气息笼罩了小院。

然而，就在全家陷入一片愁云惨雾之际，几天后，他们却意外地接到了杨总监亲自打来的电话。杨总监的语气，并没有预想中的冷淡，反而带着一种深思熟虑后的凝重：

“林组长，评估简报我看到了。从纯商业角度，这个估值确实反映了当前的一些现实。但是……”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说，“这次评估过程，以及王评估师回来后的汇报，也让我看到了一些报告数字之外的东西。我决定，将这份评估报告，连同我的一份个人说明，一并提交给董事会。最终决策，还需要董事会综合考量。”

杨总监这意味深长的话，像是一道微弱的曙光！数字之外的东西？个人说明？

这是否意味着，那无法被量化的“茶魂”与“匠心”，终究还是触动了他？最终的命运，是否还有转圜的余地？ 一场关于价值尺度的较量，进入了最微妙的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