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暗流与抉择(1/2)

李老栓带来的关于王老五与县公司赵副总手下秘密接触的消息,像一条刚从冰窖里钻出的毒蛇,悄无声息地缠上了林国栋的脖颈,那阴冷的触感,让他即使在盛夏午后灼热的阳光下,也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从尾椎骨直窜天灵盖。这已不再是简单的商业竞争或地方恶霸的刁难,而是预示着一种更深层次、更危险的联盟正在阴暗的角落里悄然形成——失势的地方旧势力残余,与手握资源、意图扩张的县级资本力量的勾结。这种结合,如同污浊的泥潭之水汇入了汹涌的洪流,其裹挟的破坏力与复杂性,将远超以往任何一次明枪暗箭。林国栋僵立在自家院中那棵老槐树的斑驳树影下,望着远处在烈日炙烤下蒸腾着氤氲雾气的连绵茶山,心中却是一片冰封的荒原。刚刚在省城博览会上斩获金奖的荣耀,此刻仿佛成了一枚灼热刺眼、却又招灾引祸的标记,将林家岭这艘刚刚扬起风帆、驶出浅滩的小船,无情地暴露在了更汹涌莫测的暗流与更巨如山岳的风浪之下。

县公司赵副总那边,果然迅速加紧了攻势。不再仅仅是口头上的“合作意向”或看似友好的“建议”,而是通过公社李干事,正式转交了一份措辞严谨如法律条文、条款细密如蛛网的《关于整合林家岭茶叶资源共同开发项目的合作建议书》。这份文件,白纸黑字,公章鲜红夺目,将之前的“画饼”变成了更具压迫感和“规范性”的“实施方案”。方案中,县公司承诺的投资额度、市场推广力度被描绘得如同海市蜃楼般绚烂诱人,但核心条款却如隐藏在锦缎下的匕首,更加清晰和强硬:要求“林家岭”品牌商标权无偿转让或独家授权给县公司使用至少二十年,美其名曰“品牌增值与保护”;生产工艺流程必须全面接受县公司制定的、倾向于效率与标准化的“现代化生产规范”改造,剥离其“不合时宜”的手工内核;合作小组需改组为县公司旗下的“标准化生产基地”,全体成员转为“合同制产业工人”,告别土地与作坊;产品利润分配方案看似复杂精密,但细算下来,合作小组所能分得的份额微乎其微,几乎等同于彻底失去定价权、销售权和绝大部分收益权,沦为产业链末端最廉价的环节。

这份《建议书》像一份裹着糖衣的最后通牒,沉重地压在了合作小组全体成员会议的粗糙木桌上。林国栋逐字逐句、声音干涩地念给大家听,每读出一条苛刻的条款,他的心就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一分,呼吸也变得困难。昏暗的堂屋里鸦雀无声,只有窗外知了聒噪的鸣叫和屋内沉重的、几乎凝滞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李老栓等老辈人听得眉头拧成了疙瘩,黝黑的脸上刻满了深深的忧虑,虽然对许多“商标权”、“标准化”、“利润分成”等商业术语一知半解,但“牌子没了”、“要按别人的方子做茶”、“变成给人家打工的”这几条核心意思,像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他们的心尖上。一种巨大的、近乎绝望的恐惧和前所未有的迷茫,如同浓重的湿雾,笼罩了在场的每一个人。接受,意味着放弃几代人苦苦坚守的自主与尊严,祖传的手艺可能在这场“现代化”改造中变质消亡,辛苦创下、刚刚崭露头角的品牌将拱手让人,未来生死皆系于他人之手;拒绝,则要直面县公司这等庞然大物可能带来的雷霆之怒,行政的、经济的压力或许会如泰山压顶,甚至可能断掉眼下与“沁芳斋”等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脆弱的销售渠道。

王老五也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鬣狗,趁机更加活跃起来。他不再公开叫骂,而是利用其残存的影响力,在村头巷尾、井台河边,散布着更具蛊惑性和分裂性的谣言,其言辞之恶毒,用心之险恶,令人齿冷:“县里的大公司开着汽车来请咱们发财,林国栋为了自己当土皇帝,把着金饭碗不让大伙儿沾光,这是要断送全村人的富贵路啊!”“跟着县公司,以后就是端铁饭碗的公家人,风吹不着雨淋不着,月月拿钱;死守着林国栋,就只能一辈子土里刨食,看老天爷脸色过日子!”这些谣言,如同淬了毒的箭矢,精准地射中了部分村民对稳定收入、“铁饭碗”保障最原始的渴望与恐惧,开始在合作小组内部和整个林家岭村,制造着越来越深、越来越宽的裂隙和普遍的动摇情绪。有人开始私下里交头接耳,打听县公司到底能给多少工钱,福利怎么样;有人在对林国栋的决策流露出明显的不满和怀疑,甚至公开质疑他“是不是想把好处都揽到自己家”。

内忧外患,如同不断收紧的绞索,让林国栋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立和巨大的、几乎要将他压垮的压力。夜晚,他独自一人坐在那盏摇曳不定的煤油灯下,反复翻阅那份冰冷如铁的《建议书》,纸张光滑的触感此刻却像粗糙的砂纸,磨砺着他几近麻木的神经。他想起省城博览会领奖台上那瞬间的辉煌与激动,想起孙师傅殷切的鼓励与中肯的提醒,想起全家老小和组员们无数个日夜的汗水、泪水与坚守,想起爷爷炒茶时那佝偻却如磐石般稳定的背影、那双凝视着铁锅仿佛在与茶叶灵魂对话的专注眼神。难道这一切浸透着血泪的努力和近乎虔诚的坚守,最终竟要沦为他人资本盛宴上的一道廉价点心?一种强烈的不甘、屈辱和愤怒,如同地火般在他胸中奔腾燃烧,几乎要破膛而出。但他残存的理智又冷酷地提醒他,面对县公司这样有官方背景、资源雄厚的庞然大物,硬碰硬的反抗,无异于螳臂当车,可能瞬间就被碾得粉碎。

就在林国栋陷入苦苦思索、在绝望的泥沼中挣扎寻找那一线渺茫生机与破局之策的焦灼时刻,转折的契机,再次由外界悄然送来,如同阴霾天际透下的一缕金色阳光。一天,公社通讯员骑着叮当作响的自行车,送来一封厚厚的、印着“省报社群工部”字样的挂号信。林国栋疑惑地、带着一丝期盼拆开信封,里面是几张裁剪整齐的省报剪报和一位署名王编辑的亲笔信。剪报正是之前那位富有正义感的记者小张撰写的关于林家岭茶叶坚守与困境的深度报道,文章刊发后,在读者中引起了不小的反响。王编辑在信中写道,报社陆续收到了一些读者来信,对林家岭茶叶的故事表示深切关注和真诚支持,同时也对农村传统手工艺在现代化洪流中面临的生存困境深表忧虑。信中还透露,省里有关职能部门也注意到了相关报道,正在着手研究如何更有效地扶持像林家岭这样有特色、有潜力、有故事的乡村产业实现良性发展。王编辑热情地鼓励林国栋一定要坚持下去,并表示报社将继续保持关注,在必要时可提供客观、公正的舆论支持。

这封来自省城的信,像一道微弱却无比坚定的光,射入了林国栋几乎被黑暗与绝望完全吞噬的心房。它让他冰冷的心湖泛起了一丝暖意,让他意识到,林家岭并非在绝对的黑暗中孤军奋战,在更广阔的层面,存在着理性的关注和潜在的道义支持力量。这给了他濒临崩溃的精神世界以巨大的、至关重要的支撑和鼓舞。

仿佛命运眷顾,几乎与此同时,之前曾在博览会上对林家茶表现出浓厚兴趣、并互留了联系方式的几位省城茶商(并非“沁芳斋”那样的大茶楼,而是更注重特色和品质的独立茶庄或文化茶馆经营者),也通过辗转的方式,将电话打到了公社总机,再转接到了林家岭。他们再次表达了对林家茶独特品质和人文底蕴的由衷欣赏,并提出了具体的小额、分批次的直接采购意向。虽然每次订单数量不大,但给出的价格公道合理,且对方明确表示,看重的正是其不可复制的“手工古法”特色,绝不要求改变现有工艺,甚至希望保持这种“原汁原味”。

这两股来自外界的不同力量——媒体的道义关注与市场的真实、差异化需求——如同两股清泉,汇入了林国栋几近干涸的心田,让他清晰地看到了另一条道路的可能性——不走被大资本整合、丧失自我的所谓“捷径”,而是坚持自身特色,依托过硬的品质和独特的文化价值,逐步建立属于自己的、稳固的直销渠道和真正有生命力的品牌声誉。这条路无疑更加艰难、更加漫长,充满了未知的险阻,但每一步都踏踏实实,主动权与灵魂始终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

他立刻召集了合作小组全体核心成员,将省报编辑的来信和茶商们的小额订单意向,原原本本地告诉大家。他将县公司那份沉重的《建议书》和茶商们充满诚意的小额订单合同草案并排放在那张饱经风霜的八仙桌上,声音因激动和连日的焦虑而有些沙哑,却透出一种久违的、破釜沉舟般的决绝:“乡亲们!眼下,摆在我们面前的有两条路。一条,是县公司给咱们画的大饼,看上去又大又香,能立马吃饱,可吃下去之后,咱们的‘林家岭’这个名头可能就没了,炒茶的手艺得按人家的规矩来,往后是圆是扁,都得听人家拿捏!另一条,是这些省城真正懂茶、爱茶的客人给咱们指的路,道儿窄,走得慢,得一担一担地挑,可这茶还是咱们的茶,味儿还是咱们祖传的味儿,手艺还是咱们自己的手艺!咱们是愿意把这传了几代的宝贝、这刚闯出点名声的牌子,一次性贱卖了,换一口可能吃了上顿没下顿的安稳饭,还是愿意咬紧牙关,勒紧裤腰带,靠自己的双手和咱们茶叶的真本事,一步一个脚印,挣出一个真正硬气、真正属于咱们林家岭自个儿的未来?”

爷爷林大山第一个颤巍巍地站起来,佝偻的身躯在昏暗的灯光下却仿佛蕴藏着千钧之力,他浑浊的老眼里燃烧着倔强不屈的火焰,用力将手中的铜烟锅磕在桌角,发出“铛”的一声脆响,声音不大,却如金石坠地,斩钉截铁:“我老头子,这把年纪了,死,也要死在咱林家自己的炒茶锅台前!绝不把祖宗传下来的这点真味道,改成那机器轰隆出来的千人一面的味儿!这条路,再难,咱自己走!”

李老栓等人被老爷子这番掷地有声的话语和眼中那份视死如归的坚定深深感染,回想起创业之初的筚路蓝缕、一路走来的艰辛坎坷以及茶叶获奖时那发自内心的集体荣耀,胸中那股被压抑的热血再次涌动起来,纷纷红着眼圈表态:“对!老爷子说得在理!咱们不能让人当软柿子捏!宁可慢点,苦点,也要走自己的阳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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