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暗流与抉择(2/2)
内部思想的高度统一和信念的重新凝聚,如同给即将熄火的炉膛添入了干柴,让前进的方向骤然清晰。林国栋开始了一场更加艰难的双线作战。一方面,他字斟句酌,以合作小组的名义,正式、谨慎地回复了县公司:首先对县公司的“高度重视和厚爱”表示诚挚感谢,但紧接着明确表示,合作小组经过全体成员充分讨论和慎重考虑,认为现阶段保持自身特色、探索自主发展模式更符合小组长远利益和成员意愿,因此,暂不接受整合方案。回复措辞力求不卑不亢,既清晰表明了独立自主的坚定立场,也并未彻底关上未来在平等、互利基础上进行某种形式合作的大门。他深知,这一纸回复,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势必会引来县公司方面强烈的不满甚至可能是疾风骤雨般的报复,但这一步,关乎根本原则和未来命运,必须毅然决然地迈出。
另一方面,他将全部精力投入到与省城茶商的小额订单的忠实履行中。他深刻地认识到,这些订单虽然数量不大,但却是证明自主发展道路可行、具有生命力的“样板工程”和“星星之火”,必须做到极致,不容有丝毫闪失。爷爷仿佛焕发了第二春,亲自蹲守炒茶作坊,对每一批交付的茶叶都倾注了比参加博览会时更加苛刻的心血,精益求精到了极致。周芳和妇女们则以从未有过的细心和严谨,严格按照要求进行包装。林国栋则亲自跟进每一个环节,从打包到联系运输,确保茶叶能够安全、准时地送达每一位客户手中。第一批小额订单顺利完成后,客户反馈极佳,对茶叶品质和独特的文化韵味赞不绝口,并表示将继续合作甚至引荐给其他同好。这初步的成功,虽小,却如同久旱后的甘霖,极大地鼓舞和稳定了小组的士气,也让那些原本被谣言蛊惑、内心动摇的村民看到了实实在在的希望和另一种发展的可能。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县公司赵副总对林国栋方面干脆利落的拒绝反应异常强烈,显然被触怒了。他不再通过公社迂回传话,而是直接派出手下得力干将,驱车来到林家岭,态度强硬地声称,林家岭茶叶的“品牌价值”已因博览会获奖而大幅提升,属于“重要的集体资源和地方名片”,合作小组作为生产单元,无权单独处置其品牌和发展方向,暗示县公司作为“更高层面的代表”,有权也有责任介入其发展,以确保“资源效益最大化”和“符合全县整体规划”。同时,王老五的谣言攻势也同步升级,变得更加恶毒和下作,甚至开始捏造林国栋“利用合作小组名义贪污公款”、“与省城茶商有不可告人的私下交易、中饱私囊”等完全莫须有的罪名,试图从人格和信誉上彻底摧毁林国栋在村中的威信,从根本上瓦解合作小组。
更阴险、更致命的打击接踵而至。不久后,公社李干事面色凝重地带来正式通知,称接到“部分群众实名反映”,合作小组的财务账目“管理混乱,可能存在严重不清问题”,事关集体资产和群众利益,公社决定立即派出由财会人员组成的审计小组,封存账本,对合作小组成立以来的所有财务往来进行一次“全面、彻底的审计核查”。这显然是赵副总和王老五联手使出的杀手锏,意图从内部最敏感的财务环节打开缺口,制造混乱,为下一步强行介入、甚至改组合作小组制造“合法合规”的借口。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直指核心的审计风暴,合作小组内部刚刚凝聚起来的信心再次受到剧烈冲击。负责记账的周芳吓得脸色惨白,双手颤抖,虽然她记得每一笔账都清清楚楚、有据可查,但面对官方正式的、带有问罪意味的审查,本能地感到巨大的恐惧和压力。一些组员也再次流露出深深的担忧和疑虑,空气中弥漫着山雨欲来的压抑气氛。
审计组进驻的那天,天色阴沉,乌云低垂。林家小院的气氛凝重得如同举行一场葬礼。林国栋将整理得工工整整、一尘不染的几大本账册,双手奉到审计组组长——一位面色严肃、目光锐利的中年干部面前。他心中虽坦荡如砥,深知账目经得起检验,但面对这种阵势,也不免心跳加速,神经紧绷。他知道,这已远远超出了简单的财务核查范畴,更是一场关乎合作小组信誉、生存乃至尊严的保卫战。
审计过程漫长而令人窒息。审计人员面无表情地翻阅着厚厚的账本,算盘珠噼啪作响,不时提出一些尖锐的问题,气氛压抑。林国栋和周芳尽量保持镇定,清晰、有条理地解释每一笔收入的来源(茶叶销售)、每一项支出的用途(购买工具、包装、必要劳务费等)。整个过程中,林国栋敏锐地注意到,那位审计组组长,在翻阅到记录着那次险象环生的省城茶叶运输费用、以及支付给爷爷那微薄却象征性的“技术指导补贴”的条目时,目光似乎格外专注,多停留了许久。
就在冗长的审计接近尾声,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心脏几乎要跳出嗓子眼等待最终宣判之际,审计组组长缓缓合上最后一本账册,抬起头,目光先是扫过紧张得几乎要晕厥的周芳,最后定格在林国栋写满疲惫与坚毅的脸上。出人意料地,他并没有立刻宣布审计结论,而是语气平淡地、仿佛不经意地问了一个看似与审计无关的问题:“林组长,听说你们拒绝了县农副产品开发公司的合作方案?能说说你们主要是基于哪些方面的考虑吗?”
林国栋心中猛地一凛,意识到这才是此次审计背后真正的、最关键的拷问。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用尽可能平实、客观的语言,阐述了合作小组希望保持特色、自主发展的初衷,以及对县公司方案可能导致失去品牌自主权、工艺独特性乃至最终丧失话语权的深切担忧。他没有情绪化地抨击,只是陈述事实、表明忧虑。
审计组长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直到林国栋说完,他才微微颔首,依旧用那种平淡无波的语调说道:“账目清晰,手续基本完备。农村合作社起步阶段,能做成这样,不容易。”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深邃地看了林国栋一眼,补充了三个字:“好自为之。” 随后,便起身,带领审计组人员,在一片死寂中离开了林家小院。
审计组就这样走了?没有明确的结论?那句“好自为之”究竟意味着什么?是上级某种默许下的警告?还是暗示着更大的风暴即将来临?这场突如其来的审计风波,是暂时告一段落,还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可怕的宁静?县公司和王老五,在初步施压受挫后,接下来又会酝酿怎样更加凶猛、更加不择手段的反扑? 林国栋怔怔地望着审计组消失在村口的尘土中,心中没有丝毫劫后余生的轻松,反而充满了更大的不确定性和更深重如山的忧虑。他抬头望向阴沉压抑的天空,仿佛能看到无数双隐藏在云层背后的、虎视眈眈的眼睛。他明白,真正的、决定命运的较量,或许,才刚刚拉开那沉重而血腥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