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曙光与迷雾(1/2)
省农业厅专项调研组即将抵达县里的确切消息,如同一声沉闷的春雷,在连绵的阴雨季后骤然炸响,瞬间传遍了林家岭的每一个角落,在每个人心中激起了难以言状的巨大波澜。尽管县里试图将消息控制在最小范围,但王编辑通过那条隐秘而可靠的渠道传来的信息,却如同精准的箭矢,射中了林家岭焦虑的核心:调研组一行七人,由那位在系统内以作风深入、不喜虚套、敢于直谏而闻名的副厅长亲自带队,成员包括农业政策研究、市场经济分析、产品质量检测等领域的资深专家。行程表上,白纸黑字,明确列出了“实地考察林家岭茶叶合作小组”这一项,时间就定在调研组抵达本县后的第二天上午。
这个消息,在林家岭激起的反应是复杂而剧烈的,仿佛一块巨石投入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深潭。组员们的心情如同被反复拉扯的橡皮筋,在绝处逢生的巨大期盼与面对未知审判的深切恐惧之间剧烈摇摆。省里真正能拍板的大官,就要踏足这偏远的山沟沟,直接来到他们面前!这是他们过去连做梦都不敢想的情景。希望的火苗被瞬间点燃,灼热而明亮,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沉重的压力和对未知结果的恐惧,生怕这唯一的希望之火会被无情掐灭。林国栋更是感到肩上的担子重若千钧,连续几个夜晚辗转反侧,无法成眠。油灯下,他反复推敲着明天可能发生的每一个细节,从如何开场,到如何引导查看,再到如何在有限的、被严密“监控”的汇报时间里,精准而有力地传递出林家岭最真实、最核心的诉求与困境,同时又要避免授人以“对抗”、“刁难”的口实。这其中的分寸拿捏,无异于在刀尖上跳舞。
就在调研组抵达县城的那个下午,天色依旧阴沉,公社李干事骑着那辆叮当作响的旧自行车,再次急匆匆地赶到了林家岭。这次,他的脸色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凝重,甚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命令的口吻,失去了最后一丝往常那种若即若离的模糊态度。
“国栋组长,”李干事站在堂屋门口,没有坐下,目光直视林国栋,语气低沉而严肃,“县里主要领导对此次省厅调研高度重视,召开了专题会议,明确要求必须确保整个调研过程‘顺利、有序、圆满’,要全面、准确地展现我县茶叶产业在县委县政府坚强领导下取得的良好发展态势和统一规划成果。”他刻意停顿了一下,加重了语气,“明天,调研组到你们这里,一切接待安排、汇报内容,必须严格、绝对服从县里的统一部署!汇报要重点突出成绩,展现积极面貌,特别是要深刻阐述对全县茶叶品牌整合战略的深远意义和我们的积极拥护态度。要顾全大局,注意政治影响,不利于团结的话,一句都不要讲!不该提的问题,一个都不要提!” 最后几句话,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警告和压力,仿佛林国栋稍有不从,便会招致无法想象的后果。
这无疑是最后通牒,是试图在调研组和林家岭之间筑起一道无形却坚固的高墙。林国栋沉默地听着,内心如同被冰水浸透,寒意刺骨,但脸上却努力维持着平静,甚至带着一丝顺从,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没有多言。送走李干事,他立刻召集了李老栓、周芳等核心成员,将县里的“指示”原原本本地告知大家。气氛瞬间凝重得如同结冰,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这是要堵死咱们的嘴啊!要把黑的说成白的!”李老栓猛地一拍大腿,额上青筋暴起,因愤怒和绝望而声音颤抖。
“国栋,这……这可咋办?他们肯定派了人盯着咱们,一字一句都要管啊!”周芳紧紧攥着衣角,脸色苍白,眼中充满了无助的忧虑。
林国栋目光扫过一张张写满焦虑、愤怒乃至绝望的脸,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翻涌,压低声音,用一种近乎耳语的音量,斩钉截铁地说:“明的不行,就来暗的!他们能管住咱们嘴上说什么,管不住咱们心里想什么,更管不住这满山茶树的品质和咱们做茶的手!明天,咱们要用茶说话,用事实说话!用咱们的茶园、咱们的锅灶、咱们账本上清清楚楚的记录说话!”
他迅速而果断地调整了策略:明面上的汇报材料大幅精简,措辞尽量“符合要求”,但关键的数据对比、与省城茶商签订的原始合同复印件、以及那几根作为铁证的“闹羊花”树枝,都准备好,藏在汇报材料文件夹的夹层或者不起眼的工具盒里。他反复叮嘱爷爷林大山、林海等关键人物,在陪同介绍情况时,要抓住一切可能的“自然”机会,用最朴实的、发自内心的语言,“不经意”地点出古法工艺不可替代的特殊性、小规模生产应对市场的灵活性、以及之前遭遇恶意破坏的真实经历。同时,他让心细如发的周芳暗中安排几个绝对可靠、机灵胆大的妇女,时刻留意调研组随行人员(尤其是那些看似是技术专家的人)的动向,寻找任何可能避开县里耳目、进行短暂单独交流的瞬间。
这一夜,林家岭无人能够安眠。灯火在几户人家窗口亮到天明,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大战将至的、混合着希望与恐惧的紧张气息。
第二天清晨,山间依旧笼罩着乳白色的薄雾,空气清冷而潮湿。几辆黑色的公务轿车,在县里引导车的带领下,沿着湿滑崎岖的山路,缓缓驶入了静谧的林家岭。省农业厅调研组果然如期而至。副厅长率先下车,他是一位身材清瘦、穿着朴素夹克的中年人,面容清癯,目光锐利如鹰,扫视周围环境时带着一种审视的专注,没有过多的寒暄客套。县里陪同的阵容堪称庞大,副县长、农业局长、赵副总等关键人物悉数到场,脸上堆着热情洋溢却难掩紧张的笑容,如同众星捧月般紧紧簇拥在副厅长周围,形成一道无形的人墙,几乎不给林国栋任何靠近和直接对话的机会。
调研的第一站是茶园。晨雾如轻纱般萦绕在层层叠叠的茶山之间,绿意盎然的茶树挂着晶莹的露珠,生机勃勃。副厅长看得极其仔细,他不仅远观,更是多次俯下身,用手拨开茶丛,查看茶树的根部生长情况,抓起一把深褐色的土壤在指间捻搓,仔细嗅闻,并频频询问茶叶的品种特性、施肥的种类和周期、病虫害的生物防治措施等具体细节。林国栋几次试图挤上前,结合实地情况进行讲解,但每次他刚开口,县农业局长或赵副总就会立刻抢过话头,用一套流利、专业且充满政策术语的官方语言进行“补充说明”和“高度概括”,巧妙地将林家岭基于经验的、个性化的种植实践,统统纳入县里“统一规划、科学指导、标准化管理”的宏大叙事框架之内。林国栋被无形地隔离在核心圈外,只能焦灼地跟在人群后面,眼睁睁看着自己最熟悉的一切被他人代言、被重新诠释,心中充满了无力感和愤懑。
就在这时,一直默默跟在队伍最后面的爷爷林大山,趁着副厅长在一丛有明显年份的老茶树前驻足仔细端详的机会,佝偻着腰,用那双布满老茧和岁月刻痕的手,轻轻抚摸着一片厚实的茶叶,用浓重而沙哑的乡音,仿佛自言自语般喃喃道:“领导,您看这老茶树,俺们祖辈传下来的规矩,伺候它得像伺候老人,不敢乱上猛药(化肥),得用土法子,慢慢养,它才肯把最好的味儿给你嘞。要是都照一个方子抓药,这茶……就不是咱林家岭的魂喽!” 这突如其来的、带着泥土气息的话语,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瞬间吸引了副厅长的注意。他抬起头,目光越过身前县领导的肩膀,深深地看了爷爷一眼,那目光中带着探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他微微点了点头,却没有立即回应什么。一旁县里领导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难看,副县长更是用严厉的眼神狠狠瞪了爷爷一下,示意他闭嘴。
接下来是炒茶作坊。爷爷被要求现场演示炒茶技艺。灶膛里火光跳跃,铁锅烧得微微泛红,爷爷那双看似笨拙却稳定异常的手,在滚烫的锅中翻炒、抖散、揉捻,动作如行云流水,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专注。茶香随着热气蒸腾弥漫开来。副厅长看得饶有兴致,不时询问火候的把握、揉捻的力度与时间的关系。当爷爷讲到“看茶做茶,火候存乎一心,机器再灵光,也替不了这手底下的感觉”时,赵副总立刻笑着插话,语气恭敬却带着引导性:“厅长,您看,这就是我们传统工艺的宝贵之处。未来联盟成立后,我们计划设立专门的‘古法工艺保护与传承专班’,就是要将这些宝贵的经验进行系统性的整理、标准化,然后推广开来,让我们县的茶叶底蕴更加深厚。” 他再次试图将个性化的技艺纳入“整合”后的标准化蓝图。林国栋在一旁听着,心不断下沉。
转机出现在一个看似偶然的细节上。在考察作坊角落堆放的柴火时,林海按照事先商定的计划,在搬动一捆柴时“不小心”脚下一滑,柴捆散落,几根颜色明显浅黄、与深灰褐色的茶树柴截然不同的“闹羊花”树枝混在其中,格外显眼地滚落出来。副厅长的目光极其敏锐,立刻注意到了这一异常,他弯腰捡起一根“闹羊花”树枝,放在鼻尖嗅了嗅,眉头微蹙,问道:“这柴火……好像不太一样?有什么讲究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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