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曙光与迷雾(2/2)
林海立刻抓住机会,脸上带着委屈和尚未消散的愤懑,接口道:“领导,这……这是有人使坏,偷偷混进咱们柴火堆里的!这种树枝烧起来烟大味怪,要是用它炒茶,那怪味儿窜进去,一整锅好茶就全毁了!前阵子就因为这,我们差点丢了省城一家特别重要的老客户!怎么解释人家都不信!”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县里领导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赵副总急忙上前一步,试图打圆场,语气带着刻意的轻松:“厅长,这是极个别村民素质不高,搞的恶作剧,我们已经严肃批评教育过了。今后一定加强内部管理,杜绝此类事件。” 但副厅长并没有理会赵副总的解释,他捏着那根树枝,又仔细看了看,眼神变得深邃起来,随后默不作声地将树枝递给了身后一位负责记录的工作人员,低声交代了一句:“这个,收好。”
现场考察环节在一种表面客气和谐、内里却紧张得如同拉满的弓弦的气氛中结束。接下来,是更为关键的汇报座谈环节,地点设在临时收拾出来、摆放着简陋桌椅的合作社堂屋。这才是真正的、没有硝烟却刀光剑影的交锋战场。县里领导率先进行汇报,由副县长亲自主讲,汇报稿显然是精心准备的,洋洋洒洒,数据详实,图表清晰,全面展示了全县茶产业在“品牌整合战略”这一“正确决策”指引下取得的“辉煌成就”和“广阔前景”,通篇充满了“规模化”、“标准化”、“品牌化”、“产业化”等宏大词汇。汇报中,巧妙地将林家岭合作社的成功案例,表述为在县委县政府“英明领导”和“大力扶持”下取得的“典型成果”,是“品牌整合战略优越性和必然性”的生动体现,并反复强调“整合”是做大做强、实现高质量发展的“唯一正确道路”。
轮到林国栋汇报时,他感到全场所有人的目光,尤其是县里领导那如同实质般带着压力的目光,都聚焦在自己身上。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中所有的紧张和压抑都压下去,然后拿出了那份经过反复权衡、字斟句酌的“精简版”汇报稿。他首先按照“要求”,表达了对各级领导关怀的感谢,简要汇报了合作社的基本情况和发展成绩,语气尽可能平稳。然而,当话题不可避免地触及到“品牌整合”这一核心时,他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变得低沉而凝重,带着一种无法掩饰的忧虑:
“各位领导,我们合作社能有点小小的成绩,靠的是咱们林家岭这方独特的水土,靠的是祖祖辈辈传下来、改不了也急不得的古法手艺,更靠的是合作社上下把这当成自己家一样来经营的那股心气。我们想发展,我们渴望发展,但我们心里头,最怕的是……”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县领导阴沉的脸,最终落在副厅长平静而专注的脸上,“我们怕的是,一旦被‘整合’进去,‘林家岭’这个我们像呵护孩子一样呵护起来的牌子,就没了;炒茶的火候、揉捻的轻重,这些代代相传的标准,得由别人来定;茶叶卖多少钱、利润怎么分,咱们这些在泥巴里打滚、在灶台前流汗的人,说了还能不算数吗?咱们林家岭茶这口独一无二的‘山场气’,这醇厚回甘的劲儿,还能不能保得住?” 他没有使用激烈的言辞,而是用最朴实无华、甚至带着些许颤抖的语言,提出了最尖锐、最根本的质疑。
“林国栋同志!”副县长忍不住厉声打断,脸色铁青,“你要正确理解政策!品牌整合是为了更好的发展,是为了保护你们的长远利益!不要片面理解,更不要散布消极情绪!”
赵副总立刻紧随其后,语气看似语重心长,实则施压:“国栋啊,眼光一定要放长远!联盟是一个整体,会充分考虑和保障每一位成员的利益,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啊!”
会场气氛瞬间紧张到了极点,空气仿佛凝固了。就在这时,副厅长轻轻抬了抬手,制止了县里领导的进一步发言,他的目光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看向林国栋:“林组长,你继续讲,把你的所有顾虑、想法,都实事求是地讲出来。我们调研组下来,不是为了听唱赞歌,就是要听到基层最真实的声音,了解最真实的情况。”
这句话,如同一道特赦令,给了林国栋莫大的勇气。他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抛开了所有的顾虑和恐惧,开始将内心深处对那份方案可能导致品牌消亡、自主权彻底丧失、利益分配机制不透明不公等深层忧虑,以及合作社之前遭遇的断贷、渠道被掐、乃至柴火被投毒等具体的不公和打压,尽可能清晰、有条理、有依据地陈述出来。虽然他自始至终努力保持着克制的语气,但每一句话、每一个事例,都像一记记重锤,敲在县里领导的心上,他们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气氛降到了冰点。
汇报结束后,副厅长没有立即表态,更没有做出任何承诺,只是沉吟片刻,说道:“你们反映的情况,我们都听到了,也记录下来了,很有代表性,也很有启发性。茶叶产业发展确实面临复杂情况,如何既要规模效应、市场竞争力,又要保护好像你们这样有特色、有生命力的个体,保护好传统的工艺和文化,这是一个需要深入调研、审慎权衡的大课题。” 随后,他提出要查阅合作社的原始账目、与茶商签订的各项合同、以及日常的生产记录等最原始的资料。县里领导虽面露难色,极不情愿,但在副厅长平静却坚定的目光下,却无法阻拦。
调研一直持续到傍晚时分才结束。当副厅长与林国栋握手告别时,他用力地握了握林国栋那双布满老茧的手,低声地、快速地说了一句:“你们的情况,我了解了。不容易,坚持下去。” 这句话很轻,却像一股强劲而温暖的电流,瞬间传遍了林国栋的全身,让他眼眶一热,几乎要落下泪来。
省调研组的车队,在苍茫的暮色中,缓缓驶离了林家岭,消失在蜿蜒的山路尽头。然而,林家岭却陷入了一种奇怪的、令人窒息的寂静之中。没有预想中的如释重负,没有欢呼雀跃,所有人仿佛都刚刚经历了一场耗尽所有心力和情感的鏖战,疲惫不堪地站在原地,面面相觑,心中却被更大的不确定性所填满。县里领导在临走前,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没有与林国栋做任何交流,那冰冷的目光如同无形的鞭子,抽打在每个人的心上。
结果究竟如何?副厅长那句“不容易,坚持下去”是某种暗示性的支持,还是仅仅是一句官场式的、不带任何倾向的安慰?调研组回到省城后,将如何向更高层汇报?是如实反映基层的艰难处境和强烈诉求,还是在县里强大的公关和汇报技巧下,被引导向另一个结论?而县里方面,在遭遇了这次意料之外的、强有力的“阻击”后,是会迫于可能的上层压力而调整甚至放弃原有的强硬整合方案,还是会恼羞成怒,变本加厉地动用各种手段对林家岭进行报复性的打压?
希望,如同厚重云层缝隙中透出的那一缕微光,确实已经显现,让人无法忽视其存在;但前方道路依旧被浓重的、充满未知的迷雾所笼罩,令人无法看清最终的结局是坦途还是悬崖。林家岭这艘在风雨飘摇中挣扎已久的小船,在经历了与庞大体制力量的这次惊心动魄的正面交锋后,究竟是即将迎来靠岸的曙光,还是会被随之而来的、更加汹涌险恶的暗流彻底卷入深渊? 林国栋独自一人站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望着调研组消失的方向,山风吹动他单薄的衣衫,他却感觉不到寒意,心中充满了巨大的、无处安放的焦虑和等待。答案,不在林家岭,而在那山外的、他无法触及的权力中心。等待,成了当下唯一能做的事情,而这等待的过程,其煎熬程度,丝毫不亚于之前的任何一场战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