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裂痕与微光(1/2)
林国栋那番如同最后通牒般、将选择权赤裸裸抛给每个人的话语,在死寂的院子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沉重的铅块,砸在每个人的心坎上,激起的不是波澜,而是令人几近窒息的、粘稠的沉默。所有的目光,无论是愤怒、失望、同情还是茫然,都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死死地、一眨不眨地聚焦在王福根家那扇刚刚裂开一道幽暗缝隙的木门上。时间仿佛被冻结了,空气凝滞得如同暴雨前闷热的沼泽,连吞咽口水的声音都清晰可闻。那扇门后,藏着一个将集体推向深渊的背叛者,也藏着一个可能彻底压垮这艘破船、或带来一线近乎渺茫的转机的最终答案。
“吱呀——”
又是一声干涩、仿佛锈住的门轴发出的呻吟,在绝对的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牵动着每一根紧绷的神经。门缝又扩大了一些,昏暗的光线勉强勾勒出门后那个蜷缩在阴影里的身影。王福根整个人仿佛小了一圈,佝偻着背,紧紧贴着门板,脸色是一种病态的、毫无血色的惨白,眼窝深陷,像是两个黑洞,嘴唇不受控制地剧烈哆嗦着,仿佛正承受着巨大的痛苦或极度的恐惧。他的眼神涣散、躲闪,像受惊的老鼠,不敢与院子里任何一道目光接触,尤其是当他的视线无意中撞上林国栋那沉静如水、却仿佛能穿透灵魂的深邃目光时,更是像被烧红的烙铁烫到一般,猛地缩回,整个身体都随之剧烈地一颤。他的一只手死死抠着粗糙的门框,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里,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另一只手则无意识地、反复地揪着自己那件洗得发白、沾着泥点的旧褂子的下摆,整个人透露出一种濒临精神崩溃边缘的绝望和惊惶。
“福根!”李老栓第一个憋不住,胸腔里积压的怒火和痛心像火山一样喷发出来,他猛地向前冲了一步,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带着哭腔怒吼,“你个黑了心肝的王八羔子!你还有脸出来?!你睁开你的狗眼看看!你看看你把咱们合作社、把国栋、把大伙儿害成什么样子了!你对得起咱们林家岭的列祖列宗吗?对得起国栋当初拉你一把、对你的一片苦心吗?!你的良心让狗吃了吗?!”
这一声饱含血泪的怒吼,像点燃了积蓄已久的炸药桶。压抑了太久的愤怒、被背叛的刺痛、以及对未来深深的失望,瞬间在人群中引爆。几个平日里与王福根家还算走得近、曾在他家困难时接济过他的组员,也忍不住红着眼圈,指着他的鼻子,七嘴八舌地斥责起来,声音混杂着难以抑制的愤怒和一种被深深伤害的痛心。
“王福根!你摸着你心口窝说说!去年秋天下连阴雨,你家房顶漏得跟筛子似的,是谁带着人冒雨帮你爬上房顶苦茅草?!”
“就是!前年你老娘瘫在床上,抓药的钱都凑不齐,是合作社大伙儿你三块我五块给你凑出来的!合作社哪一点对不起你?!你咋就能干出这种背后捅刀子的缺德事!”
“你上下嘴皮子一碰,几句含糊话,差点把咱们这么多人这么多年的心血全毁了!你到底是咋想的?!你让咱们以后还咋在一个锅里吃饭?!”
面对这铺天盖地、如同冰雹般砸来的指责,王福根的身体像秋风中的落叶一样剧烈地颤抖起来,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几声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艰难抽气般的怪响,似乎想辩解什么,但最终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眼泪和鼻涕却像决堤的洪水,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混在一起,糊了满脸。他猛地抬起那双浑浊不堪、布满蛛网般红血丝的眼睛,望向始终沉默如山的林国栋,眼神里充满了巨大的、几乎要将他灵魂撕裂的悔恨和一种仿佛见到末日审判般的恐惧,终于从喉咙深处,挤出了一句破碎的、带着浓重哭腔和彻底崩溃的哀鸣:
“国……国栋哥……我……我不是人啊!我是畜生!我鬼迷心窍了哇!我……我对不住你!我对不住大伙儿啊!我不是个东西!”
他一边语无伦次地哭喊着,一边像疯了一样,用拳头狠狠地、一下下捶打着自己的脑袋和干瘪的胸口,发出沉闷的“砰砰”声,仿佛想用肉体的痛苦来抵消内心的煎熬,“他们……他们找到我……说我老娘眼看着就不行了,就等着钱买救命的药……说我那不成器的儿子,好不容易说了门亲事,人家姑娘家开口要的彩礼,我砸锅卖铁也凑不齐……他们说……说只要我……只要我点个头,不用明说,就说几句模棱两可的话……就……就立马给我一笔钱,足够我家渡过这个要命的难关……我……我当时……我当时真是穷疯了!怕极了啊!我猪油蒙了心,我让鬼给迷住了啊!”
他瘫软在地,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嚎啕大哭,哭声凄厉而绝望,像一个不小心坠入深渊、自知无法生还的孩子,充满了无助和彻底的崩溃。
这番夹杂着具体生存困境的哭诉,像一盆混合着冰碴的冷水,浇熄了部分人纯粹的怒火,却也带来了更深的、令人齿冷的寒意和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原来,这看似卑劣的背叛背后,竟是如此具体、如此残酷的生存压力和人性在绝境下的扭曲。有人别过脸去,不忍再看这凄惨的场景;有人眼神中的愤怒渐渐褪去,换上了深深的同情和一种无奈的叹息;也有人依旧冷着脸,紧抿着嘴唇,认为再大的难处,也不能成为背叛集体、伤害他人的理由,这是底线。
林国栋始终像一尊石雕般沉默着,他脸上的肌肉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下颌线的棱角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冷硬。他看着瘫在地上、涕泪横流、丑态毕露的王福根,心中没有一丝一毫的快意恩仇,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冰冷的悲凉。他太理解贫穷这两个字像两座大山一样压在一个男人脊梁上的滋味,太理解当家中的顶梁柱面对父母病危、子女婚嫁无望这种绝境时的无助和绝望。那种能把人逼到墙角、逼得人什么都敢想、什么都敢做的恐惧,他感同身受。但理解,并不等于原谅,更不等于那道被狠狠撕开的、深可见骨的信任裂痕可以轻易弥合。信任如同祖传的、薄如蝉翼的珍贵瓷器,一旦碎裂,即使用世上最巧的手、最昂贵的金线去修补,那道狰狞的裂痕也将永远存在,时时刻刻提醒着曾经的破碎和伤痛。
“够了。”林国栋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却像一块巨石投入混乱的池塘,瞬间压过了王福根的哭嚎和众人纷杂的议论。他一步步走到瘫软如泥的王福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锐利如鹰隼,仿佛要穿透他皮囊,直视他灵魂最深处的怯懦与挣扎,“王福根,你的难处,你的家底,合作社里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合作社有难处,在座的哪一家没有一本难念的经?可再难,咱们的脊梁骨不能弯!咱们心里那杆秤不能歪!咱们做人最基本的良心不能黑!你今天这一跪,这一把鼻涕一把泪,能把你说出去的那些含糊却要命的话收回去吗?能把你插向合作社心窝子、插向大伙儿信任里的那把软刀子拔出来吗?能当这一切都没发生过吗?”
王福根被这连珠炮似的、直指核心的质问击垮了,他哑口无言,只是伏在冰冷的地上,哭得浑身抽搐,像一条被抽去了骨头的蠕虫。
林国栋深吸一口带着寒意的空气,目光如同探照灯,缓缓地、沉重地扫过全场每一张写满复杂情绪的脸——有愤怒,有同情,有茫然,有期待,也有深不见底的疑虑。他的声音变得更加沉重,每一个字都像锤子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今天这事,就摆在这儿,像一道血淋淋的口子。裂痕,有了,又深又长。信任,碎了,瓷片崩了一地。我林国栋把话撂在这儿,合作社这艘船,是今天就在这儿散了架,大家各划各的破桨,自寻生路;还是咱们咬着牙,忍着痛,把这满地的碎片一块块捡起来,看看能不能勉强再粘合起来,继续往那看不清的前方划?这个选择,不在我,不在省里那一纸公文,而在你们每一个人手里!在于你们还愿不愿意、敢不敢相信身边这个一起在泥地里滚过、在灶台前熬过夜的兄弟!还信不信咱们当初一起选定的这条又窄又陡、布满荆棘的路!”
他停顿了一下,让这无比沉重的抉择压在每个人心头,然后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近乎悲壮的决绝:“愿意再信我林国栋这一次,愿意跟着我,踩着这满地的玻璃碴子,再赌上一把、拼上一口气的,留下!咱们把前头的烂账、糊涂账,一笔一笔,掰开了揉碎了算清楚,立下铁打的规矩,以后的路,步步惊心,如履薄冰!觉得这道坎儿实在迈不过去,这裂痕看着就心惊肉跳,心寒了,想走的,现在就可以站出来!该分的东西,咱们今天就在这儿,当着咱们林家岭的祖宗牌位,算清楚,分明白,然后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两不相欠!”
林国栋这番不留任何退路、将残酷选择彻底交由每个人内心的表态,让院子里的气氛凝固到了冰点。这不是简单的去留选择,而是对每个人内心信任底线、对未来微薄期望的一次赤裸裸的、无比残酷的拷问。有人深深低下头,眉头紧锁,内心进行着激烈的天人交战;有人与身旁的家人交换着眼神,试图从最亲近的人那里找到勇气或借口;有人则将目光投向李老栓、周芳等核心人物,希冀从他们的决定中找到风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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