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裂痕与微光(2/2)
李老栓第一个站了出来,他狠狠朝地上啐了一口,仿佛要吐掉满腔的晦气,然后用那双布满老茧、青筋暴起的手,用力拍了拍胸脯,转向林国栋,声音虽然依旧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国栋!我老栓跟你风里雨里滚打了大半辈子,啥样的沟沟坎坎没蹚过?这次坎儿是深,是差点要了命!但咱不能就这么认怂了!散了,就真让那些躲在暗处看笑话的王八蛋称心如意了!这合作社是咱们一滴汗珠子摔八瓣垒起来的,是咱们的命根子!不能因为一颗坏了心肝的老鼠屎,就真把这一锅熬了这么多年的汤全倒了!我留下!这道裂痕,咱就拿时间和真心,一点一点去磨,去补!我就不信,人心真是铁打的!”
周芳没有言语,只是默默地、坚定地走到林国栋身边,用自己的行动表明了立场。她抬起红肿却异常清亮的眼睛,看着丈夫,那眼神里没有质疑,没有退缩,只有一种“无论深渊地狱,我与你同在”的无声誓言和磐石般的支撑。
紧接着,几个跟着合作社熬过了最艰难时日的老组员,包括须发皆白、一直沉默不语的爷爷林大山,也颤巍巍地挪动脚步,聚拢过来,用行动表达了他们的选择。他们对王福根有愤怒,更有失望,但对脚下这片土地、对祖传的这门手艺、对这个凝聚了太多心血和希望的集体的感情,终究压过了暂时的伤痛和迷茫。
然而,现实是残酷的。也有几户人家,尤其是家里负担异常沉重(有常年卧病的老人、有等着钱读书娶妻的孩子)、之前就对拒绝宏图资本巨额投资心存巨大遗憾和不解、此刻又对内部信任彻底崩塌感到绝望的年轻组员,在经过长时间、面色惨白的内心挣扎后,最终,还是羞愧地、几乎不敢抬头地站了出来,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哼,表示想退出。他们的理由现实得刺骨:真的怕了,再也经不起折腾了,只想守着自家那一亩三分薄田,过点虽然清贫但至少安稳、不用整天提心吊胆的日子。
林国栋看着他们,心中五味杂陈,有痛惜,有理解,也有深深的无力感。他没有出言挽留,也没有任何责备,只是沉重地、缓缓地点了点头,哑声对周芳和李老栓吩咐:“把账本拿出来吧。就在这儿,当着所有人的面,算清楚。该是谁的,一分一厘,都不能差。” 清算的过程进行得异常沉默和压抑,算盘珠子的噼啪声、纸张翻动的沙沙声、以及偶尔低声确认数字的声音,在死寂的院子里显得格外刺耳,更像是一曲为离散而奏的悲凉挽歌,衬得人心愈发凄惶。
就在资产清算进行到一半,气氛低沉压抑得让人几乎喘不过气的时候,村口再次传来了那熟悉的、叮当作响的自行车铃声。公社的通讯员又一次气喘吁吁地出现了,这一次,他脸上带着一种与以往截然不同的、几乎是亢奋的潮红,眼睛里闪着光。
“林组长!林组长!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啊!”通讯员几乎是跳下车的,手里激动地挥舞着一份崭新的、带着油墨味的文件,“省报!省报的大记者要来了!点名要来咱们林家岭做深度采访!说是要深入报道咱们合作社在重重困境中坚守初心、探索特色农业发展的典型事迹!省里宣传部都挂了号的!这可是要上省报头版的大文章啊!”
这个消息,如同在即将彻底熄灭的灰烬堆里,猛地投入了一支熊熊燃烧的火把。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那些已经签了字、按了手印、正准备拿着微薄份子离开的人。他们的脚步像被钉住了一样,脸上露出了极度震惊、难以置信、以及一种重新被点燃的、复杂难言的渴望。省报记者的深度采访?上头版?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林家岭的故事,将不再是山沟沟里的内部纠纷和上不得台面的打压,而是要摆在千千万万全省人民面前!这意味着,他们之前的坚持、挣扎甚至创伤,可能获得前所未有的、强大的舆论支持和道义声援!这无疑是一道耀眼夺目的护身符,也是一次足以改变命运的、巨大的机遇!
省报记者即将到来的消息,像一股强劲的、突如其来的旋风,瞬间席卷了林家岭死寂的空气,改变了院坝上每一个人的表情和心境。那些原本已经决心退出、心如死灰的人,脚步变得无比迟疑,脸上交织着懊悔、犹豫和一种重新被勾起的、不甘心的希望。机会,似乎以一种他们从未想象过的、带着光环的方式,再次露出了模糊的轮廓。
林国栋的心湖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巨石激起了滔天巨浪。这无疑是一个扭转乾坤的绝佳契机。通过省报这种权威媒体的深度报道,不仅可以彻底澄清“账目问题”的污名,更能将“林家岭”茶叶的品牌故事、工艺价值和文化内涵,推向一个前所未有的广阔平台,赢得社会各界的广泛关注、同情和支持,从而极大地巩固和提升省厅“观察点”的地位和影响力,让那些暗中使绊子的势力投鼠忌器,甚至被迫收敛。
但是,几乎在狂喜的念头升起的瞬间,一股冰冷的理智便如影随形。记者要的是什么?是故事,是典型,是正能量。而现在的合作社,内部刚刚经历重创,信任裂痕深刻见骨,核心成员离散,甚至有人刚刚拿着分家的钱离开,这样一个支离破碎、矛盾重重、士气低落的集体,如何能展现出一个“坚守信念”、“团结奋进”、“充满希望”的正面典型形象?如果如实反映内部的纠纷、背叛和困境,报道可能失去其作为“典型”的示范意义,甚至可能被别有用心的人曲解、利用,攻击为“管理混乱”、“内讧不断”、“难堪大任”;但如果刻意掩盖矛盾,粉饰太平,制造一派和谐假象,不仅严重违背事实,玷污新闻真实性,更可能为日后埋下更大的隐患,一旦真相暴露,将遭受更猛烈的反噬。而且,王福根事件这个巨大的脓包,如何处理?是彻底回避,假装不存在?还是将其作为“浪子回头金不换”的改造典型?这需要极高的政治智慧、叙事技巧和道德分寸感,稍有不慎,便会满盘皆输。
更重要的是,省报记者的到来,其本身就是一个强大的信号,必然会引来县里、甚至市里更高级别、更复杂力量的关注和介入。他们是会乐见其成、顺势推动?还是会感到威胁、暗中阻挠?这束突如其来的强光,在照亮前路的同时,也必然会将林家岭每一个角落的阴影都暴露无遗,引来更多明枪暗箭。
林国栋迅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如同在沸腾的油锅里投入一块冰。他看了一眼地上依旧在无声抽泣、但眼神中似乎也因为这爆炸性消息而闪过一丝茫然和极其微弱、近乎乞求的希冀的王福根,又看了看那些眼神重新活泛起来、却充满不确定性的组员,心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有了一个艰难而清晰的决断。
他抬起手,示意大家安静,目光扫过全场每一张脸,语气沉稳得像暴风雨中心的礁石:“记者要来,是好事,也是咱们面临的最严峻的一场大考。咱们合作社是啥样,就是啥样,不吹嘘,不遮丑。裂痕在那儿,咱们承认;有人觉得路难走,离开了,咱们理解,也祝福;但愿意留下来的,咱们就从今天这一刻起,把心沉下来,踏踏实实,一步一个脚印,把咱们该做的事做好,把茶园伺候得比以前更绿,把茶炒得比以前更香!记者要是问起为啥有人走,咱们就实话实说,人各有志,合作社的门,开着,也关着,来的,咱们用热茶欢迎,走的,咱们用真心欢送!但合作社认准的这条路,只要还有一个人愿意走,就会一直走下去!”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到王福根身上,那目光复杂无比,有审视,有痛心,也有一丝极不易察觉的、留给未来的极其微小的余地,“至于其他的账,别的疙瘩,等咱们先齐心协力,把眼前记者来访这道最重要的关口挺过去再说。”
林国栋的话,像在汹涌的暗流中投下了一枚定海神针,暂时稳住了即将彻底倾覆的船身。决定退出的人,最终还是在极其复杂的情绪中——有对机遇的渴望,有对未来的恐惧,有对背叛的无法释怀——拿着分到的那份微薄资产,一步三回头地、默默地离开了林家岭。院子里顿时空了一片,留下的人,心情也更加沉重、复杂,仿佛肩上的担子又重了千斤。王福根依旧瘫坐在冰冷的泥地上,无人上前搀扶,也无人再斥骂,他像一件被遗忘的、破损的旧物,蜷缩在角落的阴影里,与整个集体隔着一道无形的、冰冷的墙。
省报记者即将到来的消息,像一道强烈无比的探照灯光,穿透重重迷雾,照射进林家岭这片刚刚经历浩劫、满目疮痍的土地。它带来了巨大的、近乎梦幻的希望,但也将这深可见骨的裂痕、离散的悲凉和未来的巨大不确定性,映照得更加清晰、更加刺眼。
几天后,当省报那位以挖掘深度、直面现实着称的资深记者,带着厚厚的笔记本和专业的相机,风尘仆仆地真正踏入林家岭时,他看到的,绝不会是一个被精心包装、欣欣向荣的完美典型,而是一个在创伤中艰难喘息、在矛盾中寻求一线生机、有血有肉、真实得甚至有些狼狈和苍凉的集体。而林国栋,将如何驾驭这次至关重要的、机遇与风险并存的采访?是选择坦诚伤痕以换取深刻的理解与支持,还是策略性地展现坚韧以塑造积极的形象?王福根这个巨大的“污点”和“变数”,又将如何安置?这束来自高处的、强烈的聚光灯,究竟会照亮前路,成为重生的契机,还是会灼伤本就脆弱不堪的根基,甚至引来更凶猛的狂风暴雨? 所有的答案,都悬在那位即将到来的记者的笔端,悬在各方势力的博弈之中,更悬在林家岭每一个人,尤其是林国栋,那颗饱经磨难、却依然在绝望中挣扎着跳动的心脏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