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血夜(2/2)
他嗓子干得冒烟:“再说一遍!”
侍卫早已泣不成声,只能绝望地复述:
“阳石公主、诸邑公主……薨了!”
“长平侯……卫伉将军……在城外遇伏,战死了!”
“是江充和苏文!他们矫诏杀人,屠了……屠了满门啊!”
刘据的手指松开。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两步……后背重重地撞在冰冷的廊柱上,那股寒意顺着脊椎骨一路爬上天灵盖。
他摊开自己的手掌,呆呆地看着掌心那道裂痕。
那道裂痕,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他明白了。
原来,父皇铺的是一条通往地狱的血路。
他要的不是一个仁君,他要的是一个和他一样,孤家寡人!
“嗬……嗬嗬……”
压抑的笑,从刘据喉咙深处迸发。
他笑着笑着,掀开车帘,身影撞入夜色。
马车一路疾行,自东宫耳门而出,一路隐没在未央宫的侧门之中。
*****
子时,椒房殿。
殿内没有掌灯,只有一盆炭火,幽幽地燃着。
皇后卫子夫一身素衣,跪坐在火前,背脊挺得笔直。
案上摊着一卷官员名录,公孙贺、卫伉、刘敏、刘瑗的名字,已被朱笔重重划去,那红色刺眼如血。
她伸出素白的手,将一幅绣着上林苑春景的丝绢,一寸寸送入火盆。
火苗腾地一下窜起,舔舐着精致的丝线,将那片一个孩童递风筝给母亲的温馨春光,一点点吞噬,化为卷曲的黑灰。
她一直在等,等她的儿子,来与这过往做最后的告别。
恰逢此时,殿门被一股巨力撞开。
太子刘据踉跄着冲了进来,他赤着脚,整个人像一缕被狂风吹散的魂。
他看到了火盆里最后那点灰烬,再也支撑不住,猛地扑进卫子夫的怀里,像个迷路的幼童,发出压抑的呜咽。
“母后……”
卫子夫没有动,只是任由他靠着,手掌一下一下,沉稳地拍着他的后背。
“据儿,别哭。”她的声音没有波澜:“哭,是弱者的武器。从今夜起,你没有资格再哭了。”
她感到胸前的衣襟被儿子的泪水濡湿,那温热的液体,却暖不了她早已冰封的心。
她用刚刚指尖沾着灰烬的手,轻轻擦去儿子脸上的泪。
一道黑色的泪痕,留在了他苍白的脸颊上。
“传信的影卫,已经去找任安。你父皇赐的那对阴阳血玉。”
她顿了顿,陈述着一个事实:“是他献祭了自己的魂魄。他在逼你反!”
“甘泉宫里的那一位,已经没有完整的灵魂了。你的这次起兵,并非谋反,而是清君侧,营救你的父皇。”
“再过几个时辰,江充就会带人来挖你的东宫,他们会挖出木人,坐实你弑君的罪名。而我……”
她脸上终于浮现一抹嘲讽的笑意:“会用三尺白绫,了结这荒唐的一生。”
刘据的抽泣声,戛然而止。
他缓缓抬起头,泪已流干。
那双温润的眼眸里,所有的光都熄灭了,只剩下烧干一切后,冰冷的灰烬。
“母后。”他的声音沙哑得可怕,“既然横竖都是死。”
“今日,儿臣反了!”
卫子夫看着儿子这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她知道,她的据儿,已经死在了这个血腥的夜晚。
活下来的,是复仇的利刃。
她没有劝阻。
她只是缓缓从怀中,取出一枚用明黄丝绸包裹的,古朴的凤纹印玺。
“长乐宫,卫率调兵印。”
她又从案下取出一枚铁制印鉴。
“武库的印信。去,把兵甲分发下去。传令卫不疑,让他立即接手酒泉的玄甲军,立即进京。”
她将两枚冰冷的印玺,重重地按在刘据的掌心。
那坚硬的触感,硌得他掌心生疼,却也让他沸腾的血液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要做,就做绝。”卫子夫看着自己的儿子,一字一顿,“记住,斩草不除根,就是给自己掘墓。”
“去吧。”
“我卫家的男人,头可断,血可流,但脊梁,不能弯!”
刘据紧紧攥住那两枚印玺,仿佛攥住了卫氏一门最后的命运。
他对着母亲,重重地,行了最后一个跪拜大礼。
额头触地,冰冷坚硬。
然后,他霍然起身,转身,头也不回地冲出了椒房殿,冲入那无边的血色黑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