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2章 暖(1/2)

面馆里的热气是看得见的。一团一团,从大锅的沸水里升起来,贴着天花板的塑料挡板游走,最后聚在吊扇的叶片上,凝成细密的水珠。正是傍晚,店里没什么人,只有风扇转动时“吱呀——吱呀——”的声响,和着后厨偶尔传来的、筷子搅动面团的“噗噗”声。

我带孩子坐在靠窗的老位置。玻璃上蒙着一层薄雾,把外面的街景晕染成模糊的水彩画——红绿灯的光斑,行人匆匆的剪影,骑着电动车的外卖员像一尾滑过的鱼。孩子专心对付着碗里的面条,小手笨拙地攥着筷子,挑起,又滑落,再挑起。几根面条挂在嘴角,他伸出舌头去够,够不着,便用整个手掌去抹,抹得脸颊油亮亮的。

就这么看着,心里忽然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不是那种强烈的喜悦,更像冬日里把冻僵的手伸进温水,暖意从指尖一点点蔓延开来,缓慢,但扎实。想起很多年前,也是在这样的傍晚,母亲看我吃饭的模样。她总说:“看你吃得香,比我自己吃还高兴。”那时不懂,现在看着自己的孩子,忽然就懂了。原来满足是这样简单的:不需要发生什么特别的事,仅仅是“看着”,就够了。

碗快要见底时,孩子抬起头,鼻尖上沾着一点酱油渍。“爸爸,好吃。”他说,眼睛亮晶晶的。

“嗯。”我应了一声,伸手擦掉他鼻尖的污渍。

擦桌子的时候,抹布划过层压板的表面,油腻被带走,露出底下仿木纹的图案。一下,一下,那些残留的汤渍、掉落的葱花、不小心滴下的醋,都消失了。桌面重新变得干净,在日光灯下反射着均匀的光。这个过程有种奇异的疗愈感——混乱归于秩序,污浊回归洁净。不需要思考什么大道理,只是简单地动作,就能看见改变发生。

这让我想起老家的院子。父亲退休后,每天清晨都要扫地。竹扫帚划过水泥地,发出“沙——沙——”的声音,有固定的节奏。扫起的尘土在晨光里飞扬,像极细的金粉。他扫得极认真,连砖缝里的苔藓都要用扫帚尖仔细地挑出来。我问过他,天天扫,第二天不又脏了?父亲头也不抬:“脏了才要扫。扫了,这一整天院子都是干净的。”

当时觉得这是老人的固执。现在才明白,这是一种确认。确认自己还能做点什么,确认自己与这个世界保持着切实的接触。扫地如此,擦桌子如此,给孩子系鞋带、给花浇水、把晾干的衣服一件件叠好,都是如此。在这些最朴素的劳作里,藏着最朴素的确信:我做了一点事,世界因此有了一点点不同。

收拾妥当,准备离开。扫码付款时,手机屏幕的光映在玻璃上,和窗外的霓虹重叠在一起。正要推门,忽然有人从身后叫住我。

是店老板。一位总系着藏青色围裙的老人,围裙洗得发白,边缘已经起了毛球。

他快步走过来,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那是一双劳动者的手,宽厚,粗糙,掌心和指腹都覆着厚厚的茧,像老树的树皮。但异常温暖。那温度透过皮肤,几乎是滚烫的。

“慢走。”他说,声音有些沙哑。然后顿了顿,像是斟酌着词句:“人这一辈子,像走路。有时候平,有时候不平。但走过去了,回头看,都是路。”

我愣住了,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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