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茶室藏锋窥雾豹,浮世绘影锁星骸(2/2)
“看来许先生是诚心想要‘硬货’。”柳玄麟不再绕圈子,身体微微后仰,靠在宽大的圈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小巧的玳瑁眼镜腿,“我们‘钻山甲’,立足之本便是规矩与渠道。明人不说暗话,许先生这等人物,想必也清楚,要在这凡俗之地弄到真正的‘通幽’之物,绝非易事。”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许飞,“我们的货,大致分四档。”
他伸出四根手指,慢条斯理地数道:
“其一,符箓。”指尖一点,“多为基础符箓,辟邪、镇宅、安神为主流,受此地法则压制,威力有限,胜在持久。一张上品辟邪符,护佑百平家宅一年无恙,到期需更换。”
“其二,活物。”指尖二点,“灵植灵种、灵兽幼崽居多。如许先生所知的‘奇花异草’,或温顺无害的小型灵宠。这些生灵在此界如同无水之鱼,需要主人耗费心血以特殊手段滋养维系,否则生机断绝只是时间问题。”
“其三,便是先生方才提到的‘法器’。”指尖三点,柳玄麟的语气加重了几分,“隐身、避水、辟火、乃至些微护身之力……功能看似神奇,实则不过是特殊材料承载了一道或多道高阶术法的‘一次性封印’罢了。灵力耗尽或遭受超出上限的冲击,便会彻底崩毁。只能称之为‘器物’,远非‘法宝’。”
“至于其四……”柳玄麟指尖停在第四根手指上,声音压得极低,如同耳语,眼中闪烁着精明的光芒,“便是先生所求的‘真正法宝’!由真正天才地宝炼化,蕴含一丝规则雏形,能自行吞吐天地间稀薄力量维持运转,注入灵力即可发挥部分本源威能!这才是真正的‘通幽’之物!可惜……”
他微微摇头,露出一丝遗憾:“此界法则如锁,重如山岳!中、高级法宝根本无法跨界!唯有最基础、结构最简单、灵性最弱的‘初级法宝’,才能由顶尖好手付出巨大代价,勉强携带过来!即便如此,每一件都堪称此界‘神物’,价值……呵呵,自然难以估量!”
柳玄麟端起盖碗,轻啜一口冷茶,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许飞脸上:“许先生实力超群,眼界非凡。这等硬货,自然配得上先生。只是……”他话锋一转,带着商人特有的狡黠与试探,“这等宝物,我们通常只接受以物易物。灵石、俗世金银,在此等宝物面前,不过尘土。不知许先生……是否有合适的‘东西’,能入得了我们钻山甲的眼?”
易货!
这才是真正的核心!钻山甲不仅提供渠道,更深谙宝物价值!他们要的不是钱,而是同样稀有的、能与“通幽”法宝价值匹配的资源!
檀香凝滞于紫檀茶海的方寸之间。柳玄麟温和的笑意下,是深潭般的试探;许飞沉寂的眼底,是冰封的戒备。无声的威压交锋余韵尚在茶室的空气中嗡鸣。当柳玄麟抛出“易货”的核心条件,气氛如同拉满的弓弦,紧绷欲裂。
许飞覆盖着玉髓光膜的面孔依旧无波。他没有立刻回应柳玄麟那锐利如鹰隼的目光,只是缓缓端起面前那杯早已冰凉的茶汤,指尖在细腻的瓷沿上轻轻摩挲着。凉透的茶,失了香气,只剩苦涩的余韵,正如这看似平静的博弈。
数息之后。
许飞的手,看似随意地探入了深灰色夹克的内袋。
柳玄麟镜片后的黑眸瞬间一凝,所有温和的外壳剥落,只剩下商人审视珍宝的锐利精光。呼吸在无形中放缓,整个茶室仿佛只剩下心跳与檀香燃烧的微渺声响。
许飞的手掌在柳玄麟的注视下摊开。
掌心之中,赫然躺着一枚龙眼大小、通体浑圆、色泽温润如玉的丹丸!
丹丸呈现出一种奇异的、介于乳白与淡金之间的柔和光泽,表面覆盖着丝丝缕缕、如同天然云纹般的暗金色脉络!丹药出现的刹那,一股难以言喻的、精纯、温和、却又蕴含着磅礴生命力的奇异馨香,如同春日初融的雪水混入了万花之精,瞬间弥漫了整个茶室!这香气霸道却又内敛,竟将那浓郁沉静的檀香都强行压了下去!仅仅是嗅到一丝气味,便让人精神为之一振,仿佛全身的浊气都被洗涤一空,连神魂都传来舒适的微颤!
更为惊人的是,这丹丸内部,隐约可见细微的、如同星辰运转般的柔和光点在缓缓流淌!仿佛封存着一小片浓缩的生机宇宙!
造化蕴灵丹! 由造化烘炉汲取尘世浊气、逆炼本源、融合灵药精华而成!其蕴含的造化生机之力,对任何境界的修士都有温养本源、固本培元、乃至修复暗伤的神效!在这灵力荒漠般的现世,此等丹药,堪称逆天续命的神物!
丹丸在许飞掌心微微滚动了一下,那流动的金色云纹仿佛活物。
“咯噔。”
一声极其轻微的碰撞声。
丹丸竟从许飞摊开的掌心滚落,滴溜溜地在光滑冰冷的紫檀茶海桌面上滚动了一圈!
柳玄麟的目光如同被无形的磁石牢牢吸住!他的视线死死追随着那枚滚动的小小丹丸,眼神中的贪婪与震撼再也无法掩饰!儒雅的面具彻底碎裂!他甚至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身体微微前倾,仿佛生怕那丹丸滚落桌面!
丹丸最终在靠近柳玄麟方向的桌沿停下,兀自散发着微光与暗香。
柳玄麟再也按捺不住!他闪电般伸出一根白皙修长的手指,极其轻柔、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将那枚小小的丹丸拈了起来!
丹丸入手温润如玉,带着一种奇异的、如同拥有生命般的微热脉动!
柳玄麟将丹丸凑近鼻端,深深嗅了一口气!
“嘶——!”
他猛地闭上双眼,喉结剧烈滚动!脸上瞬间涌起一片极其不自然的潮红!整个人如同醉酒般微微摇晃了一下!那精纯到极致、温和却又磅礴的造化生机之气顺着鼻腔涌入肺腑,瞬间通达四肢百骸!一股难以言喻的舒泰感如同电流般席卷全身!多年修炼滞涩之处竟隐隐有松动之感!识海都仿佛被温润的清泉洗涤了一遍!仅仅是嗅了一口丹气,便有如此神效?!
“造化……造化之机!!”他猛地睁开眼,死死盯着指尖这枚小小的丹丸,声音嘶哑颤抖,带着难以置信的狂热!“纯粹的生机本源!温养神魂,涤荡根骨!此等灵丹……在此界……简直……简直如同神迹!”他看向许飞的目光,充满了前所未有的震惊与赤裸裸的渴望!之前的试探、防备、算计,在这神丹面前,似乎都已不值一提!
“这等上好的灵药……价值连城!”柳玄麟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在本界,更是绝无仅有!便是倾尽我钻山甲在此地的所有库藏,也未必能抵其万一!”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激荡的心神,眼中精光爆射,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与一丝恳求:
“兄台……此丹……可否割让于我钻山甲?无论兄台想要何等‘硬货’!只要我们能弄到,绝不吝啬!便是‘通幽’级别的初级法宝,也可倾尽所有,为兄台寻来!甚至……”他压低声音,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诱惑,“我钻山甲愿以最高等级的‘贵宾’身份相待!共享更深层的渠道与隐秘!”
一枚丹药,搅动风云!
它不仅仅是交易的筹码,更是破局的钥匙!
柳玄麟的反应,已然说明了此丹在钻山甲眼中的份量!
许飞覆盖着玉髓光膜的眼瞳深处,墨绿幽光微微一闪。
猎物,已经咬钩。
柳玄麟那近乎失态的狂热与颤抖的手指,如同最清晰的度量衡,精准地称量出了掌心那枚“造化蕴灵丹”在对方心中的份量——那是在这片灵力荒漠中骤然涌现的生命绿洲,是足以让任何修士为之疯狂的续命神物!许飞心中雪亮,面上却依旧覆盖着玉髓光膜般的平静。此丹于他,不过是造化烘炉批量炼制的“糖豆”,但在此刻的棋局中,却成了撬动龙潭虎穴的金匙。
“既如此,”许飞的声音打破了茶室中几乎凝结的贪婪氛围,沉稳如初,“此粒丹药,便算是许某的‘定钱’吧。”他刻意停顿,目光平静地迎上柳玄麟那双几乎要燃烧起来的黑眸,“至于我想要的‘东西’……时机成熟,许某自会告知麟爷。想必以钻山甲的信誉与麟爷的手腕,届时定不会让许某失望。”
“定钱”二字,如同冰水,稍稍浇熄了柳玄麟眼中过热的火焰,却更添炽热。一粒如此神丹,竟只是定钱?那这位许先生所求之物,其价值……简直难以想象!但这份承诺本身,就代表着更深层次合作的可能!一个能拿出此等逆天灵丹的强者,其背后代表的资源与力量,值得钻山甲倾力投资!
“哈哈哈!许兄痛快!”柳玄麟眼中的狂热迅速转化为精明与欣喜,儒雅温和的面具仿佛又重新戴了回去,只是眼底深处那抹灼热依旧清晰。他小心翼翼地、如同对待稀世珍宝般将指尖那枚温润如玉的丹丸收入一个巴掌大小的、布满玄奥符文的阴沉木盒中,重重盖上盒盖,仿佛隔绝了外界的窥探。做完这一切,他才长长舒了口气,脸上堆满了真诚(至少表面如此)的笑容。
“许兄这份诚意,柳某铭记于心!日后但凡有所需,钻山甲在此界的力量,必为许兄所用!”他举起面前那杯同样凉透的茶盏,姿态郑重,“以茶代酒,敬许兄!祝我们合作……前景无量!”
许飞亦端起茶盏,瓷杯相碰,发出一声清脆的微响。
“敬合作。”他声音平淡,一饮而尽。冰冷的茶汤入喉,带着一丝苦涩的回甘。
交易达成,信任的桥梁以一枚丹药为基石悄然架起。柳玄麟彻底放松下来,姿态也随意了许多。许飞见时机成熟,话锋如同水流般不着痕迹地一转,手指在冰冷的紫檀茶海上轻轻点了点,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近来听闻邙山市那边,出了几桩离奇凶案,搞得人心惶惶。死者形容特异……麟爷耳目灵通,可知晓些内情?是否与……某些流落此界的‘特殊物件’有关?”他将“特殊物件”几个字咬得略重。
柳玄麟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了几分,眉头微蹙,露出一副龇牙咧嘴、极其不爽的模样,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其厌恶棘手的东西。
“‘11·23’?哼!”他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实不相瞒,许兄,这事儿我们也派人去探查过现场!那鬼地方阴冷的邪门!那尸体……啧啧啧,干瘪得如同被抽干了骨髓血髓!绝非寻常凶杀手段!”
他端起茶杯又放下,似乎想借动作掩饰内心的波动。
“我们的人在现场反复查验过,没有!没有留下任何法器的气息残留!也绝非任何已知法宝的吞噬特性造成的!”他语气斩钉截铁,随即压低声音,带着一丝凝重,“依我看,八成是哪路倒霉催的、修炼了某种极端邪异功法的家伙,不知怎么流窜到了此界!那手段……纯粹是靠自身邪功,硬生生抽取生灵精元气血,化为己用!这他妈是在给自己疗伤续命呢!吸干他人,填补自身亏空,以求快速恢复!”
说到此处,柳玄麟眼中忌惮之色更浓,甚至还带着一丝对那邪祟行事作风的鄙夷:“这种损阴德的玩意儿,向来是过街老鼠,在我们那边也人人喊打!行事毫无底线,纯粹是竭泽而渔的疯子!我们知道的也仅限于此,这家伙藏得极深,行踪诡秘,未必与我们这边(指走私)有关联。许兄这是……”他探究的目光投向许飞,“要为民除害?”
许飞闻言,覆盖着玉髓光膜的面孔上恰到好处地浮现出一丝尴尬而不失礼貌的笑意,摆了摆手:
“哪里哪里,麟爷言重了。许某不过一介凡俗侦探,哪敢妄谈除害?”他自嘲般地指了指楼下隐约传来的狂暴音乐声,暗示自己那“真探”的身份,“只是做点小本生意,维护邻里安宁罢了。看不惯某些仗着有点‘特殊本事’的家伙,就肆无忌惮地欺凌、残害这些毫无还手之力的普通人。此等行径,着实令人不齿!”
这番话,半真半假,既符合他此刻“真探”的伪装身份,又巧妙地将自己放在了道德制高点,更隐隐透露出对那邪祟行径的厌恶,无形中拉近了与柳玄麟(至少表面上厌恶这种疯子)的距离。
“不错!许兄所言极是!”柳玄麟果然露出了赞同的神色,仿佛找到了知音,“恃强凌弱,虐杀无辜,实乃败类行径!令人不齿!”他又低声咒骂了几句那邪祟,随即正色道:“许兄放心,若再有关于此獠的新消息,柳某定会第一时间知会许兄!”
情报交换结束,双方的目的均已达成。
许飞起身告辞。柳玄麟亲自送至茶室门口,姿态比之前更加客气热络。
“蛇姬,代我送送许先生!”柳玄麟对着暗处吩咐一声。
无声无息地,那银发翠竖瞳的蛇姐如同幽灵般出现在阴影处,微微躬身:“许先生,这边请。”
许飞在蛇姐的引领下,穿过二楼静谧的茶室区域,沿着另一条隐秘的通道回到了喧嚣狂暴的一楼舞池边缘。震耳欲聋的音乐和迷幻的灯光再次将人吞没。蛇姐送到酒吧入口处,便停下脚步,那双诡异的异色瞳孔深深看了许飞一眼,带着一丝探究和敬畏:“许先生慢走。”
推开那扇包裹着厚重皮革的铁门,冰冷的夜风夹杂着未停的雨丝扑面而来。许飞拉紧夹克衣领,踏入西华路湿漉漉的霓虹光影之中。
雨势比来时小了些,却依旧淅淅沥沥。街道上行人稀少,雨水在路面汇聚成道道溪流,倒映着两旁店铺俗艳闪烁的灯牌。“角头”那猩红的霓虹招牌在身后逐渐模糊。
一枚丹药,换取了钻山甲在本地的渠道与情报承诺。
邙山邪祟的真容与目的,也初露狰狞!
看似收获颇丰,但许飞心中却无半分轻松。
柳玄麟眼底深处那抹贪婪与忌惮交织的复杂光芒……
蛇姐临别时那充满深意的一瞥……
还有那藏匿更深、以凡人气血为食粮的黑渊殿孽妖……
以及……那个御空取宝、身份不明的神秘人……
暴雨洗刷过的城市,霓虹迷离。
看似平静的夜幕下,潜藏的危机如同伺机而动的毒蛇,交织成一张更加庞大而危险的网。
他站在街角,招手拦下一辆路过的出租车。
车窗摇下,司机探出头:“去哪?”
“龙须巷。”
车辆缓缓驶入雨幕。
车窗外掠过的迷离光影中,无人注意到,在“角头酒吧”斜对面不远处一栋废弃旧楼的阴影里,一道撑着黑色雨伞、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身影,正静静地注视着出租车远去的尾灯。
伞沿压得很低,只露出一个线条冷硬的下巴。
暴雨如注,冲刷着城市角落的每一丝痕迹。
新的风暴,正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