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烽火照淮水 赤帜屹危墙(2/2)

“青珞!这里危险,下去!”辛弃疾忍不住喊道。

苏青珞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渗血的臂甲上,眉头微蹙,却没停下手里的活,只是快速对身边妇人交代两句,然后提着药箱径直走到辛弃疾面前。

“抬手。”她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辛弃疾下意识抬起左臂。苏青珞熟练地用剪刀剪开被箭镞划破的衬里和已与血痂粘在一起的单衣布料,露出皮肉翻卷、灼伤与割伤混杂的伤口。她先用干净布巾蘸着随身皮囊里的烧酒快速清洗,辛弃疾肌肉一紧,却哼都没哼一声。清洗完毕,她取出一个陶罐,挖出些散发着草药清香的墨绿色药膏,均匀敷在伤处,再用干净布条利落地包扎好。整个过程不过数十息,手法精准迅捷。

“只是皮肉伤,没伤筋动骨。但这烧灼需小心,莫要沾水,晚些我再换药。”苏青珞包扎完毕,才抬头看他,眼中担忧一闪而过,随即被更强的坚毅覆盖,“城上需要救治的人很多,我知晓轻重。你……也务必小心。”说完,不等辛弃疾再劝,转身又奔向下一处伤员。

辛弃疾看着她瘦削却挺直的背影在烽烟中穿梭,心中那股复杂情绪再次涌动。他握了握刚被包扎好的左臂,疼痛似乎减轻了许多。

“幼安!”陈亮从东面赶来,脸上被烟熏得一道黑一道白,“东门压力也大!孙捷在调预备队。另外……”他凑近压低声音,“郑清之那厮,方才派人到伤兵营,以‘清点损失、记录战功’为名,打听炎生他们那队人的下落,还试图靠近我们存放重要物资的营房,被我们的人拦下了。”

辛弃疾眼神一冷:“果然贼心不死。战事如此激烈,他还在搞这些小动作!同甫,铜匣……”

“我已安排最可靠的兄弟,趁乱将铜匣混入送往张相行辕的阵亡将士名录匣中,用的是双重暗锁,只有张相身边那位老书记官能开。运送队伍半个时辰前已从南门秘密出发,希望来得及。”陈亮语速极快,“眼下最重要的是守住泗州!城若破了,万事皆休!”

辛弃疾重重点头。他望向城外,金军似乎因为第一波猛攻受挫,暂时停下了全面冲锋,但炮石箭矢的压制并未停止,且北岸的火光调度显示,更大规模的进攻正在酝酿。淮水河面上,漂浮着不少渡具残骸和尸首,河水都被染红了一段。

孙捷大步流星地走过来,甲胄上沾着血污,脸色阴沉:“辛督军,金虏此番是下了血本。完颜宗尹的中军大旗一直未动,炮石数量远超以往,渡河之兵皆是精卒。照此消耗,我们箭矢、滚木、火油支撑不了三天。”

“孙将军有何高见?”辛弃疾沉声道。

“高见谈不上。”孙捷目光闪烁,“为今之计,唯有死守待援。我已向都督行辕和邻近军州发出急报。但援军何时能至,能否突破金虏外围阻截,皆是未知。我们需做最坏打算。”

他顿了顿,看着辛弃疾:“辛督军部下,虽经整编,悍勇犹存。眼下正是用命之时,望督军能摒弃前嫌,全力协同。至于郑御史那里……战事当前,本将亦知轻重缓急。”

这话有服软,也有试探,更将“前嫌”的责任 subtly 推回一些。辛弃疾心知孙捷是在巨大压力下,不得不更倚重北军战力,同时也想稳住自己,避免内部生变。

“守土抗金,份所当为。辛某与部下,但有一口气在,绝不使金虏跨过泗州城垣一步。”辛弃疾朗声道,既是回答孙捷,也是说给周围所有士卒听,“至于其他,待杀退金虏,再议不迟!”

孙捷深深看了他一眼,抱了抱拳:“好!既如此,东门及北墙中段,便拜托督军了!本将去南墙巡视,以防敌军迂回。”

孙捷离去后,陈亮低声道:“他倒是识得利害。”

辛弃疾望着城外:“金虏大军压境,便是史弥远亲至,孙捷也不敢此时自断臂膀。只是战后……此人反复,不可深信。”他摸了摸怀中,那铁牌隔着衣甲,似乎又传来一丝微弱的温热感,方向隐隐指向北方,仿佛与远方某种宏大而悲怆的存在共鸣。血诏、金牌的秘密已送出,但沈晦遗留的这星图铁牌,其最终指向的谜底,或许更关乎这场战争、这个王朝的某种深层次气运?这念头一闪而过,眼前残酷的现实不容他深究。

城下,金军阵中再次响起低沉恐怖的号角。新一轮进攻,开始了。这一次,不再是试探性的多点攻击,而是集中了至少数十架云梯、洞屋,在更为密集的箭石掩护下,向着泗州城防几处相对薄弱的段落,发起了决死般的冲击!

“备战——!”嘶吼声在城墙各处响起。

赤色的旗帜,在淮水南岸的烽火与血光中,猎猎飞扬。旗帜下,是无数张沾满血污烟尘、写满疲惫却目光坚定的脸庞。今夜,乃至接下来的每一个日夜,这座城,这道墙,将成为决定无数人命运,乃至可能撬动一个时代走向的惨烈支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