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色彩瘟疫(2/2)

“饕餮”本身,不也是一种渴望“形态”、渴望“定义”,却永远被混沌本质束缚的存在吗?这些色彩造物,仿佛是它在法则层面的、扭曲的“镜像”。

而“饕餮”传来的意念非常明确:吞噬它们。不是毁灭,而是……融合。将它们那混乱的、渴望定义的‘本质’,化为己用。

这很危险。这可能会导致“饕餮”的力量和性质发生难以预料的变化,甚至可能打破凯尔体内脆弱的动态平衡。

但眼前的危机需要解决。而“饕餮”的提议,似乎提供了一条另类的途径。

凯尔在瞬间完成了权衡。

他将一部分意识沉入“饕餮”,不再压制,而是引导。

他引导着“饕餮”那股对秩序与定义的渴望,混合着统御者之心中关于“法则稳定”的概念,形成了一种奇特的“吸引力场”,以自己为圆心释放出去。

这力场并非攻击,而是一种邀请。

对那些在永恒变化中痛苦挣扎、渴望确定形态的色彩造物而言,这股同时包含着“混沌包容性”与“秩序定义力”的混合气息,如同黑暗中突然出现的灯塔。

靠近“灰烬”号的色彩造物们,动作齐齐一顿。它们的攻击停止了,色彩变幻的速度也慢了下来。那些较小的、进行认知污染的单位,更是缓缓飘向凯尔所在的观察窗方向,仿佛飞蛾扑火。

“凯尔!你在做什么?”卡修斯注意到异状,急道。

“尝试……沟通。”凯尔回答,声音中有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他感到“饕餮”的力量正透过他的身体,与那些色彩造物建立着某种原始的、非理性的连接。他在“理解”它们的混乱,而它们似乎在“感受”他提供的、包含着混沌与秩序双重可能的“模板”。

这是一种极其危险的共情。凯尔感到自己那本就稀薄的“自我边界”正在被这些混乱的法则碎片冲刷、渗透。一些不属于他的、破碎的色彩记忆涌入意识:某个早已灭绝恒星最后的爆发,某个古老文明祭祀时使用的诡异颜料配方,某个维度旅行者看到无法描述色彩时的疯狂呓语……

他的皮肤下,开始浮现出淡淡的、流动的彩色光斑,与那些造物的色彩频率同步闪烁。

“停下!凯尔!你会被它们同化的!”阿尔特斯惊呼,他能清晰感知到凯尔的灵魂结构正在被“染色”。

但凯尔没有停止。

因为他同时感觉到,“饕餮”正在通过这些连接,缓慢地、试探性地吸收那些色彩造物中最不稳定、最痛苦的“法则碎片”。不是吞噬整个造物,而是像医生切除病灶般,剥离那些导致它们永恒混乱和痛苦的“病态规则”。

被吸收了部分碎片的造物,色彩变得相对稳定,形态变化速度减缓,甚至表现出一种茫然的“平静”。它们不再攻击,而是缓缓退开,环绕着“灰烬”号,如同被驯化的野兽。

越来越多的色彩造物被吸引过来,接受“治疗”,然后退开。

“灰烬”号周围的攻击压力骤减。

“这……这是怎么回事?”卡米洛难以置信地看着舷窗外那些变得“温顺”的色彩造物。

“他在……平衡它们。”阿尔特斯喃喃道,灵能感知到了那微妙的变化,“不是消灭,不是驱逐,而是……用他体内那种既包容混沌又渴望秩序的矛盾本质,为这些混乱的法则碎片提供了一个临时的‘稳定锚点’。”

代价呢?

凯尔知道代价。每一次“吸收”那些痛苦的法则碎片,都需要他用自身的一部分“认知稳定性”去中和、去容纳。他感到自己的思维模式正在被“染色”,开始出现非理性的跳跃,开始能同时从多个矛盾的角度思考问题,开始对“混乱”本身产生了某种病态的……审美。

他正在被这些色彩造物的本质反向渗透。

但他的动态平衡系统在全力运转,统御者之心在艰难地维持着核心的“调解框架”,帝皇烙印在灵魂深处散发出抗拒的金色光芒。

他走在一条更细的钢丝上:利用“饕餮”与色彩造物的共鸣来化解危机,同时用其他力量防止自己彻底被混乱同化。

渐渐地,以“灰烬”号为中心,一个奇异的场景出现了:飞船安静地航行,周围环绕着数以千计、色彩各异但相对平静的造物,仿佛一支沉默的、怪异的仪仗队。更远处的、依旧狂躁的色彩造物们,似乎对这片突然出现的“平静区”感到困惑和忌惮,攻击意愿大减。

“灰烬”号得以相对安全地穿过了交互节点的核心区域。

当飞船终于驶出那片疯狂旋转的色彩漩涡,重新进入一条相对狭窄但稳定的法则脉流时,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凯尔解除了与色彩造物的连接。那些被“治疗”过的造物在原地徘徊片刻,然后缓缓散开,重新融入背景的色彩洪流中,但它们的变化似乎已不可逆——它们比同类显得更加“宁静”,甚至开始隐隐朝着某种更稳定的形态缓慢演化。

“芬里斯之牙”号当初遭遇的,恐怕是更富攻击性、更难以沟通的变种。而凯尔的方法,依赖于他自身那独特的、矛盾的本质,难以复制。

危机解除。但凯尔的状态更糟了。

他靠在导航台旁,皮肤下流动的彩色光斑缓缓褪去,但并未完全消失,而是在某些部位留下了极淡的、仿佛胎记般的彩色纹路。他的眼神更加空洞,却又似乎多了某种难以言喻的、混乱的深度。

“导航数据更新。”凯尔的声音响起,依旧平稳,但多了一丝微妙的、如同回声般的叠音,“根据穿越交互节点时收集到的法则流向信息,可以进一步修正通往‘起源之涡’的路径。预计再经历两次类似的节点穿越,即可抵达帷幕边缘。”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另外,我感知到……‘芬里斯之牙’号并未毁灭。他们利用我提供的信息,结合自身特性,已经脱离了最危险的区域,目前在我们的十点钟方向,距离约三个标准跃迁单位,同样在向着帷幕边缘前进。”

野狼们挺过来了。这或许算个好消息。

但没人感到高兴。所有人都看着凯尔,看着他身上那些新出现的彩色纹路,看着他眼中那片越发深不可测的、混合了银色、暗红与无数细微彩光的混沌。

他刚刚用近乎自我污染的方式,化解了一场危机。

他拯救了飞船,安抚了怪物,甚至可能无意中促成了某些色彩造物的“进化”。

但他离“人”,又远了一大步。

“你需要休息。”卡修斯最终说道,语气复杂。

“系统需要冷却和自检。”凯尔点头,认可了这个“最优建议”,“接下来的航程,由多克和阿尔特斯主要负责监控。我需要进行一次深度的内部平衡校准。”

他转身走向自己的舱室,步伐稳定,背影却显得异常孤独。

在他的意识深处,“饕餮”传来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满足”与“好奇”的混合情绪。它对那些色彩造物的“品尝”,似乎让它获得了某种新的“感知维度”。而统御者之心则在默默记录着这一切,将这次危险的交互数据归档,以备未来“调解”之需。

凯尔知道,自己刚刚打开了一扇危险的门。一条不同于纯粹“吞噬”或“压制”的,与混乱共处、甚至尝试“引导”混乱的路径。

这条路,或许能让他以更小的“人性代价”应对某些危机。

但也可能,最终将他引向比彻底非人化更可怕的归宿——成为一个既非秩序、也非混沌、也非静滞的,无法被任何现有范畴定义的……

怪物。

万色帷幕的旅程还在继续。而凯尔体内的色彩,已经不仅仅存在于眼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