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临终的清醒(2/2)

“皇帝……他不懂……他以为……读几本洋书……发几道谕旨……就能……改天换地?……幼稚!……这天下……这人心……不是那么回事……祖宗家法……立了几百年……根子……早就烂在土里了……一动……就是要塌天的祸事!”

提到“祖宗家法”,她的语气变得极其复杂,交织着依赖、怨恨与一种无可奈何的认同。

“哀家……恨这家法……捆住了手脚……让大清……变成了……这副不死不活的样子……可哀家……也得靠它……靠它……才能镇住这朝堂……镇住这天下……没了它……这船……立刻就得散架!……”

她艰难地喘着气,声音越来越微弱,却带着一种回光返照般的清晰:“变法?……新政?……听着好听……可那是在挖祖宗的根!……是在动摇国本!……哀家……不能眼睁睁……看着大清的基业……毁在……激进……冒失……手里……”

这番话,与其说是对林怀仁讲,不如说是她一生执政哲学的最终剖白,是她对光绪、对维新派、乃至对所有试图挑战旧秩序力量的最终回答。其中蕴含的沉重、矛盾与悲剧性,让林怀仁感到一阵心悸。

“可是……可是……”她的声音陡然低落下去,带着一种近乎梦呓的迷茫,“守着这旧法……这船……终究……也是要沉的……哀家……心里……清楚……”

这最后一句低语,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她不再说话,只是疲惫地闭上了眼睛,胸口微弱的起伏几乎难以察觉。那曾经笼罩在她身上的、名为“权力”的光环,彻底消散了,只剩下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在死亡面前的孤独与无力。

林怀仁默默地跪在原地,心中五味杂陈。他听到了一个统治者卸下所有面具后,对自身功过、对王朝命运的最终评判。这其中,有维护权力的冷酷,有面对积弊的无奈,有对“祖宗家法”既依赖又憎恶的复杂情感,更有一种深藏于清醒认知下的、对无可挽回之败局的绝望。

这临终的清醒,比任何形式的昏聩或固执,都更加残酷,也更加可悲。它昭示着,这个王朝的终结,并非源于统治者的全然无知,而是在清醒地走向必然的终点。这最后一课,无关医术,却让他对这片土地沉疴之深,有了刻骨铭心的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