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前门送别(1/2)
民国二年,春寒料峭的北平,前门火车站。
这座由英国人设计、红砖砌成的西洋建筑,如同一个突兀的符号,烙印在古都的肌体上。它日夜吞吐着南来北往的人流与蒸汽,成为了这个新旧裂变时代最生动的注脚。月台上,喧嚣鼎沸,穿着长袍马褂的、西装革履的、军装笔挺的、衣衫褴褛的,各色人等混杂,告别与重逢的悲喜剧在此处轮番上演,映照着个体命运在时代洪流中的漂泊无依。
在月台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一行人静静伫立。为首的正是林怀仁,他依旧是一身半旧的深灰长衫,手提一只轻便的藤箱,里面除了几件随身衣物,便是《衷中参西录》的部分核心手稿。他身侧是神情坚毅、负责护送他与重要典籍的陈明远。前来送行的,只有沈墨轩,以及两位绝对信赖的、选择留守的年轻弟子。
没有多余的闲人,也没有声张。此行南下,关乎学派未来,必须隐秘。
晨间的薄雾尚未散尽,混合着火车头喷吐出的滚滚煤烟,将每个人的眉眼都染上了一层潮湿的灰蒙。空气清冷,呵气成霜,更添了几分离别的萧索。
师徒之间,相顾无言。
该说的,早已在那间狭小的“密室”中说尽;该谋划的,也已反复推敲定计。此刻,任何关于时局的分析、关于前程的叮嘱,都显得多余,甚至可能引来不必要的注意。
沉默,有时比言语承载更多。
林怀仁的目光深沉,如同不见底的古潭,缓缓流过沈墨轩年轻却已显沉稳的脸庞,仿佛要将这个弟子的模样,刻进心底,带往那千里之外的陌生之地。他看到沈墨轩眼中那强自压抑的不舍、那如同磐石般的决心,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对未知重担的凛然。
良久,林怀仁轻轻叹了口气,白气氤氲中,他伸出那双曾经号过帝王脉、也抚过贫民腕的手,探入怀中,取出了一个长约数寸、色泽暗沉发亮的紫檀木长盒。盒身光滑,边角处已被摩挲得泛出温润的包浆,显然年代久远,且是主人极为珍爱之物。
他双手托着木盒,递到沈墨轩面前。
“墨轩,”他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穿透了月台的嘈杂,“此物,随我三十余载。乃是当年,吾师临终所授。”
沈墨轩神情一凛,目光瞬间聚焦在那紫檀木盒上。
林怀仁缓缓打开盒盖。黑色丝绒的衬垫上,整齐地排列着十余枚细长的金针。针体澄黄璀璨,即使在晦暗的天光下,也流转着内敛而高贵的光泽。针柄处,细微的缠丝工艺精巧绝伦,每一根,都仿佛蕴含着生命的律动与岁月的沉淀。
“这是……”沈墨轩的声音有些发颤。
“一套金针。”林怀仁合上盒盖,将木盒郑重地放入沈墨轩微微颤抖的手中,“非为炫技,非为值钱。此乃我医道‘手’与‘心’之延伸,是沟通经络、调和阴阳之桥梁,亦是吾辈‘立针’于世,坚守本心之象征。”
他握紧沈墨轩捧着木盒的手,力道沉厚:“留在北平,如立针于风暴之眼。望你持此金针,既能于无声处,刺破沉疴痼疾,亦能于万马齐喑时,守住我医道之‘神’与‘意’。”
沈墨轩低头,看着手中这沉甸甸的、承载着两代师承与无限嘱托的木盒,只觉得眼眶猛地一热,视线迅速模糊。他紧紧咬着牙关,将那汹涌的情感死死压在喉头。
他没有推辞,也没有说任何感激的话。因为任何言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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