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带下医”的困境(2/2)
一位年近四十的妇人,月事崩漏不止,面色苍白如纸,却因守寡身份,生怕被人非议“不守妇道”引来风言风语,一直偷偷用土方止血,导致气血两虚,几乎晕倒在诊室。
还有一位衣着朴素的工人妻子,身上隐约可见青紫伤痕,却对苏医生关于“外伤”的询问矢口否认,只说是自己“不小心磕碰”,眼神躲闪,充满了恐惧与隐忍。
每一个沉默或闪烁其词的患者背后,似乎都隐藏着一段被礼教、被男权、被贫困所压抑的悲苦。女生们听着苏医生耐心甚至近乎恳切的引导,看着那些患者欲言又止、最终带着未解的病痛和满腹心事离开的背影,心中都像是压了一块巨石。
陈婉如尤其感到一种无力的窒息。她想起在苏州家中,那些深居简出的女眷,偶有不适,也多是请医隔帘诊脉,语焉不详,多少病症就这样被耽误。她本以为走出深宅,便能更直接地帮助同类,却发现在这间小小的诊室里,横亘着另一座无形的大山。
“苏先生,”一次午间休息时,陈婉如忍不住问道,“难道就没有办法,让她们能够坦然说出病情吗?医者若不明病情,如同盲人摸象,如何能精准施治?”
苏医生看着陈婉如清澈而执着的眼神,欣慰中带着无奈:“难啊。这非一日之寒,也非一己之力可解。我们能做的,唯有更加耐心,更加细致,用仁心去换取她们的信任。让她们慢慢明白,身体康健,无关贞洁荣辱,乃是人之根本。”
她拿起一份医案,指给她们看:“你们看,许多起初讳莫如深的病人,经过数次接触,感受到我们确是真心为她们着想,并无轻视探究之意,才会渐渐敞开心扉。这需要时间,也需要机缘。”
实习的日子在一种沉郁而憋闷的氛围中度过。女生们学到了许多妇科疾病的诊断与治疗方法,但更深刻地体会到了身为女医在未来行医路上,所必须面对的社会文化与心理层面的巨大挑战。
周小玉在记录病历时,常常会对着那些语焉不详的描述发愁。露西则更加直接地表达了对这种“不透明”诊疗环境的不适应。
陈婉如则变得更加沉默。她反复思考着苏医生的话,也思考着自己能做什么。她意识到,仅仅拥有医术是不够的,如何打破这层坚冰,让光照进那些被阴影笼罩的角落,或许是她们这一代女医更重要的使命。
结束门诊实习的那天傍晚,陈婉如最后一个离开。她回头望了一眼那间安静下来的诊室,仿佛能看到无数个沉默而痛苦的女性身影在这里徘徊。
“小病拖成顽疾……”她低声重复着苏医生的话,握紧了拳头。这“带下医”的困境,如同一道沉重的考题,摆在了她和所有女医学生的面前。而答案,需要她们用未来的职业生涯,甚至用一生的努力,去慢慢书写。她知道,这条路,比她想象的还要漫长,但也因此,更显其不可或缺的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