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理念的碰撞(2/2)

手术台上的老栓,又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监测仪上的脉搏波形变得更加紊乱。时间在无情地流逝。

哈里斯不再看沈墨轩,他转向麻醉师,决断道:“begin induction. slow and careful. we proceed.”(开始诱导。缓慢而小心。我们开始手术。)

麻醉师点点头,准备调整乙醚的浓度。

就在这一刹那,沈墨轩脑海中电光石火般闪过一个极其大胆、甚至有些离经叛道的念头。这个念头源于方才激烈的争论,源于他对老栓状况的绝望判断,也源于他内心深处对两种医学体系进行更深层次融合的渴望。他意识到,单纯争论“先稳后治”还是“直接手术”无法打破僵局,也无法在时间压力下说服哈里斯。

他猛地上前一步,声音压过了麻醉师摆弄器械的轻微响动,清晰而快速地说道:

“哈里斯!如果我能用我的方法,在你进行手术的同时,为病人‘固气回阳’,降低手术对他元气的冲击呢?”

哈里斯正准备去拿手术刀的手顿住了,他霍然转身,目光如炬地盯向沈墨轩:“what do you mean?”(什么意思?)

沈墨轩的心跳加速,但他强迫自己保持镇定,语速极快地说:“你不信任针刺作为独立的术前稳定手段,认为它不可控、会延误。那么,我们不把它作为独立的术前步骤。让我在你手术的过程中,在严格无菌条件下,对病人进行针刺。目标是:第一,尝试减少他的全身麻醉药用量,或许能减轻麻醉对循环的抑制;第二,在他承受手术创伤时,通过针刺特定穴位,尽可能调动他自身的代偿和抗邪能力,稳定生命体征;第三,或许能减轻术后疼痛和恢复期的并发症风险。”

他顿了顿,迎着哈里斯难以置信的目光,补充道:“你可以全程监控他的生命体征。如果我的针刺没有任何可见的积极效果,或者出现任何不良干扰,你可以随时命令我停止。这不会延误你的手术切开,手术的主导权完全在你。这只是一个…并行的、辅助性的尝试。用你们的话说,一个‘对照观察’的机会,就在这个生死攸关的病例上。”

这个提议,完全超出了哈里斯惯常的思维框架。在手术过程中进行针灸?这听起来简直匪夷所思,近乎荒诞。无菌原则如何保证?针刺是否会引发不自主的肌肉收缩干扰手术?所谓的“效果”如何与麻醉和手术本身的作用区分?无数个质疑瞬间涌上心头。

然而,沈墨轩的最后几句话,却微妙地触动了他。一个“并行的、辅助性的尝试”,一个“对照观察的机会”。这听起来不再像是一种对主要治疗方案的挑战或替代,而更像是一种…附加的实验。哈里斯是信奉实证的。他内心深处对沈墨轩的理论全盘否定,但如果能在自己完全控制的手术过程中,亲眼验证其无效(他几乎确信会如此),那么未来再面对类似的“干扰”时,他将拥有更无可辩驳的理由来拒绝。而且,沈墨轩承诺了主导权在他,随时可以终止。

更重要的是,老栓的状况确实极其危重,任何可能(哪怕在他看来极其渺茫)降低手术风险的因素,都值得…考虑?不,是值得被检验,然后被证伪。

手术室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监测仪上那不祥的“滴滴”声,和老栓粗重艰难的呼吸声。

哈里斯的目光在沈墨轩写满决意的眼睛、手术台上命悬一线的病人、以及自己手中那柄象征着绝对理性和控制力的手术刀之间,来回扫视。

良久,他极其缓慢地、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每个单词都重如千钧:

“you will observe strict aseptic technique. gown, gloves, mask. only specific points on limbs or head, away from surgical field. no stimtion that causes visible muscle movement. at my slightest indication, you stop immediately. is that absolutely clear?”(你必须遵守严格的无菌技术。手术衣、手套、口罩。只限于四肢或头部的特定穴位,远离手术区域。不能有任何导致可见肌肉活动的刺激。我稍一示意,你必须立即停止。绝对清楚吗?)

“absolutely clear.”(绝对清楚。)沈墨轩毫不犹豫地回答,心中那块悬着的巨石,因这丝缝隙的出现而微微一震。他知道,这或许是拯救老栓、也是验证他理念的,唯一且危险的机会。

理念的激烈碰撞,在生死时速的压力下,以一种意想不到的、充满张力的方式暂时妥协。一场史无前例的、“手术刀与银针”在同一个病人身上、于同一时间进行的奇特协作,即将在这间弥漫着消毒水气味的手术室里,冒险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