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信任的博弈(1/2)
“你可愿一试?”
沈墨轩那清晰、沉稳、目标明确的提议,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在哈里斯看似坚不可摧的理性壁垒内部,激起了剧烈而深沉的震荡。手术室里冰冷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体,压迫着每个人的胸腔。无影灯炽白的光芒下,时间被拉长、扭曲,每一秒都承载着千钧重量。
哈里斯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那里,如同一尊用手术刀和消毒水雕琢而成的塑像,背脊依旧挺直,戴着橡胶手套的双手垂在身侧,指尖却几不可察地微微蜷曲了一下。沈墨轩的话,像一把特制的钥匙,并非试图蛮力撬开他的信念之门,而是精准地插入了锁孔——那把锁的名字叫“患者安全”与“手术成功率”。
然而,转动这把钥匙,需要的不仅仅是逻辑上的认同,更是一种本质上的“信任”跨越。信任一种他全然陌生、甚至曾嗤之以鼻的医学体系中的具体方法;信任眼前这位二十年未见、道路迥异的故人,其技艺与判断足以在生死攸关的外科手术中担当“辅助”之责;更深远的是,信任自己能够控制这个前所未有的“变量”,使其不至于干扰、甚至毁掉自己赖以立命的、严谨如精密机械般的外科流程。
他的目光从沈墨轩那双沉静而坚定的眼睛上移开,重新投向手术台上那个在死亡边缘挣扎的生命体——老栓。监测仪上那跳动着的不稳定波形,是老栓正在流逝的生命力的电子化哀鸣。麻醉师等待指令的眼神里,也写着清晰的忧虑。是的,风险极高。标准流程下,这台手术的死亡率也不会低。任何额外的“变量”,都可能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但……万一呢?
这个念头如同鬼魅,悄然滋生。万一沈墨轩的方法,哪怕只能将血压稳定那么几个毫米汞柱,将心率放缓那么几下,将手术应激反应削弱那么一丝……在如此危重的病人身上,这一点点的改善,或许就是生与死的分野。这是他作为顶尖外科医生的经验告诉他的:在极限状态下,微小的优势可能决定全局。
就在这激烈的内心权衡中,一段几乎已被岁月尘封的记忆碎片,毫无征兆地、异常清晰地浮现于哈里斯的脑海。不是关于沈墨轩,而是关于另一个中国人。
柏林,夏里特医院,教员休息室。大约也是二十年前。
那时哈里斯还是个沉浸在德国外科技术中的年轻进修生。某日午后,他无意中听到医院里几位德高望重的老教授在兴致勃勃地讨论着什么,间或夹杂着德语中生硬的“akupunktur”(针灸)这个词。出于好奇,他凑近了些。原来,几位教授刚刚接待了一位来自中国的访问学者,姓林,似乎是一位对传统医学和现代生理学都有研究的医生。那位林医生(他们称他dr. lin)带来了一些关于针灸镇痛和调节自主神经功能的初步临床观察记录,虽然粗陋,但其中一些案例描述和身体反应图表,引起了这几位对“替代疗法”持开放态度的老教授的兴趣。
哈里斯记得自己当时颇不以为然,认为这不过是东方神秘主义的余绪,与建立在解剖和生理基础上的现代医学格格不入。他甚至私下对同伴评论过,认为那些老教授是“被异国情调迷惑了”。然而,此刻,在天津这间生死攸关的手术室里,那段记忆中的零星对话碎片,却莫名地被唤醒:
“……林医生指出,在某些特定穴位施加刺激,似乎能影响手术后的肠道蠕动恢复……”
“……疼痛阈值的变化值得注意,虽然机制不明……”
“……作为一种辅助手段,在充分监控下,或许有探索价值……”
当时他充耳不闻的片段,此刻却像遥远的回音,隐隐与沈墨轩的提议产生了某种奇异的共鸣。那位林医生……他后来似乎去了上海?哈里斯模糊地想着。但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在二十年前的柏林,在最顶尖的西医殿堂里,就已经有严肃的学者,以科学探究的态度(而非盲目接受),去审视这种来自东方的古老技艺。这至少说明,它并非全然是无稽之谈。
记忆的闪回,如同一道细微的裂缝,出现在哈里斯绝对确信的心墙上。它没有说服他,却微妙地动摇了那份“全盘否定”的绝对性。也许……也许这里面,真的存在某些尚未被现代科学充分理解、但基于大量经验观察的“现象”?尤其是在调节疼痛、应激和某些植物神经功能方面?
然而,理性的警报立刻拉响。即使存在“现象”,距离将其安全、可控、可预测地整合进一台急性阑尾炎穿孔伴休克病人的急诊手术中,还有巨大的、未知的鸿沟。在柏林,那只是纸面的讨论和粗浅的观察;在这里,是刀刃上的舞蹈。
他的思维迅速切换到风险评估模式,这是他作为战地外科医生和诊所负责人的双重本能。在自家诊所,进行这样一场公开的(至少对在场的助手、护士、麻醉师而言)“中西医合作手术”,意味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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