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手术前夜(2/2)
哈里斯听完翻译,眉头皱得更紧。“沈先生,我必须明确一点。在标准的西医术后处理中,我们会使用抗感染药物(虽然目前磺胺类药物效果有限,更多依赖患者自身抵抗力和引流),补充液体和电解质,监测生命体征。您所说的中药汤剂……其成分复杂,作用不明确,可能与患者身体状况或我们使用的药物产生不可知的相互作用。在患者如此危重的情况下,我不建议术后立即引入未经验证的复杂草药方案。”
他的语气直接,甚至有些生硬。这是原则问题。
沈墨轩并不意外,他平静地回应:“我理解您的顾虑。然而,观此患者,面赤高热、舌绛苔燥、脉细数无力,已是热毒深入营血、气阴耗伤殆尽之象。纯靠自身抗力与输液,恐难扭转乾坤。中药汤剂,乃数千年来应对此类‘热病’、‘痈疽’证候的经验结晶,方药配伍有君臣佐使之理,绝非杂乱堆砌。我可拟一药方,其中每味药的性味归经、现代已知的药理作用(如清热、抗菌、抗炎、增强免疫等),均可向您解释。若您同意,我可先从鼻饲或少量频服开始,密切观察反应。”
两人之间的空气似乎凝结了。一个坚持标准化的、物质明确的术后支持方案;一个主张引入整体性的、辨证论治的草药康复策略。这不仅仅是方法之争,更是两种医学哲学在患者恢复期主导权上的潜在碰撞。
助手紧张地看着两人,大气不敢出。
良久,哈里斯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缓和了一些,但立场未变:“沈先生,我钦佩您对患者全程负责的考量。但作为主刀医生,我必须为患者的术后安全负责,遵循我有把握的医学原则。这样吧——手术成功、患者安全返回病房后,最初二十四小时,以我们的监测和支持治疗为主。您可以观察患者情况,但任何中药干预,必须经过我的评估和同意,并且要从极小剂量开始,有任何异常立即停止。如果二十四小时后,患者情况稳定,而您坚持您的方案有显着必要,我们可以再次讨论。”
这是一个折中,是哈里斯的底线,也是他基于当前认知所能给予的最大让步。他将术后的“指挥权”暂时握在手中,但为中医的介入留下了一道狭窄的、有条件的时间窗。
沈墨轩听懂了其中的妥协与保留。他明白,这已是对方在维护自身医学权威和患者安全前提下,所能做到的极限。他微微颔首:“可。依您所言。先共渡手术险关,术后再议调理之策。”
一个暂时的、脆弱的共识达成了。关于术后,他们划下了一条临时的分界线,但矛盾并未真正解决,只是被推迟了。
四、共同的焦点:患者赵老栓
推演完流程,处理完分歧,两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桌面上那份简陋的病历记录——关于患者赵老栓的一切已知信息:年龄(估计)、职业、发病时间、症状演变、简单的体格检查结果、令人忧心的实验室数据。
哈里斯看着那些数字:“体温39.8摄氏度,脉搏每分钟130次,呼吸28次,血压85\/50mmhg。白细胞计数两万八千,中性粒细胞百分比92%。脱水征明显,尿量减少……这是一个全身性败血症休克的前期状态。麻醉诱导和手术本身,就是一次巨大的打击。他的心脏、肾脏可能已经处于代偿边缘。”
他的声音里没有感情,只有严峻的事实评估。
沈墨轩则从另一个角度解读:“高热为热毒炽盛;脉数疾无力为正气已虚,正不胜邪;尿少为热毒伤阴,津液枯涸;神志时昏为热扰心神。此乃‘厥脱’之先兆。手术如同在将倾之大厦下掘土,稍有不慎,便是轰然倒塌。”
两人用不同的语言,描述着同一个濒临崩溃的生命系统。
“所以,我们最大的敌人,不是阑尾本身,而是它引发的全身性感染和生理机能衰竭。”哈里斯总结道,“手术必须快、准、稳。尽量减少不必要的操作和时间。”
“所以,我们最大的努力,不仅在于切除病灶,更在于手术全程,犹如在惊涛骇浪中掌稳船舵,护住那一点残存的生机之火。”沈墨轩补充道。
他们再次对视。这一次,眼神中少了些探究与怀疑,多了些对共同挑战的清晰认知,以及一种基于专业素养的、初步的相互认可。他们都明白,明天要面对的,是一个存活概率可能低于百分之三十的病例。任何一点疏忽、任何一点意外,都可能导致失败。
“关于麻醉,”哈里斯最后说,“我的麻醉师会使用乙醚开放点滴法,结合您提到的针刺。我们会从低浓度开始,根据您的观察和患者的生命体征调整。我需要您在整个过程中,专注于您的针和患者的状态,有任何您认为异常的变化,立刻告诉我,不要犹豫。”
“明白。”沈墨轩应道,“我会寸步不离,指下察气,眼中观色。”
“那么,”哈里斯放下铅笔,揉了揉眉心,脸上第一次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预演到此为止。我们需要休息。明天早上七点,患者禁食时间足够后,进行最后一次评估。如果情况没有急剧恶化,八点准时开始手术准备。”
沈墨轩也站起身:“好。哈里斯博士,今晚多谢。”
两人没有握手——这个动作在当时的跨文化交际中并不总是自然——只是互相点了点头。哈里斯转身离开了值班室,脚步声在走廊里远去。
沈墨轩没有立刻离开。他重新坐下,就着灯光,再次翻开《灵枢》,目光落在关于“痈疽”预后的论述上,心中默默推算。他又想到父亲,想到回春堂的招牌,想到那些可能会因此事而掀起的波澜。但最终,所有这些思绪,都凝聚为病床上那个无名苦力痛苦扭曲的面容。
他吹熄了灯。值班室陷入黑暗,只有窗外透进的微弱天光,勾勒出桌上东西方典籍模糊的轮廓。它们静静躺在那里,仿佛两个沉默的巨人,而明天,将有一个渺小的生命,试图从它们之间那条狭窄而未知的缝隙中穿行而过。
手术前夜,在理念的碰撞、流程的推演、分歧的妥协与焦点的重合中,悄然流逝。距离刀锋落下,还有不到十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