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议会的裂痕(1/2)
火种议会的环形议事厅,是大夏帝国最古老的建筑之一。
它的历史可以追溯到星海时代的黎明期,那时人类刚刚掌握跨星系航行,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在宇宙中并不孤单。议事厅的建筑风格承载着那个时代的雄心:高耸的穹顶上镶嵌着全息投影的星空图,墙壁是整块的透明合金,可以清晰看到外面帝国首都的人造天光。环形座席的设计灵感来自古地球的圆形剧场,寓意着每位与会者——无论来自军方、科学界还是民间——都拥有平等的发言权。
但今天,当苏云浅走进议事厅时,她感受到的只有沉重的压力。
座席上已经坐满了人。火种议会原本有九十七位成员,但在“熔炉之心”事件后,紧急扩充至一百二十席,以容纳新成立的危机应对委员会和民间监督代表。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她走向中央发言台,脚步稳定。身上的科研便服在一众正式制服和礼服中显得格格不入,但她没有更换。这身衣服沾着“观测者”号的油渍和尘埃,那是她刚从宇宙最危险的边缘归来的证明。
风宸煜坐在议长席右侧的皇室席位,对她微微点头。他的面前已经投射出她提前发送的《“共生式存续”理论框架》文件摘要,但他没有看,而是看着她的眼睛。
“开始吧。”议长敲响了古老的铜钟,钟声在环形大厅中回荡三次。
苏云浅深吸一口气。
她没有使用华丽的辞藻,没有煽情的呼吁。她直接调出了在“观测者”号上整理的数据图谱,将它投射在整个议事厅的中央。那是一个多层次的、动态演化的模型,展示了宇宙规则衰竭的进程、“园丁”系统僵化的必然性、以及三条生存路径的模拟结果。
“根据我们获得的最新信息,”她的声音清晰而冷静,通过扩音系统传遍每个角落,“传统‘方舟计划’的成功率,在考虑规则崩溃传播效应后,低于百分之三。而‘初始刻度’求解计划,有超过百分之九十七的概率导致银心封印提前失效。”
她让这两个数字在模型中高亮显示,然后让模型继续运行。
“在此基础上,我提出第三条路径:‘共生式存续’。核心论点是:既然我们无法逃离病变,无法治愈病变,那么唯一的出路,是学会与病变共存——将文明的存续形态,嫁接到宇宙正在变化的规则之上。”
她调出技术路径的示意图。那不再是传统方舟的封闭结构,而是一个开放的、多层的蜂窝状网络,每个单元都具备独立的规则适应能力。网络的核心有一个不断演化的“规则接口”,可以与外部环境——包括“园丁”系统——进行有限度的信息交换。
“这将意味着,”她继续说,声音里没有回避,“放弃对人类当前生理形态和认知模式的绝对坚持。未来的文明载体,可能需要根据规则环境的变化,进行动态调整。我们可能不再完全依赖碳基躯体,不再完全依赖当前形式的量子计算,甚至……不再完全依赖线性时间感知。”
议事厅里响起了压抑的骚动。
“你这是要消灭人类本身!”一个声音从军方席位爆发。赵莽元帅站起身,他的制服上挂着六颗将星,每一颗都代表一场重大战役的胜利。“王妃殿下,我们建造方舟,是为了让人类文明延续下去,不是为了让人类变成某种……某种我们认不出来的怪物!”
苏云浅转向他。“元帅,如果延续下去的前提是变成‘怪物’,而拒绝变成‘怪物’意味着彻底灭亡——您会选择哪个?”
“我选择战斗到最后一刻,保持人类的尊严!”
“然后让文明彻底消失?”
“至少我们死得像人!”
两人的对话在议事厅中激起波澜。支持赵莽的声音从各处响起,大多是军方和传统派的代表。他们不是不理解风险,而是无法接受苏云浅提出的那种“变异式生存”。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但沉稳的声音插了进来。
“容我问一个问题。”说话的是陈恪院士,帝国首席天体物理学家,也是火种计划最早的倡导者之一。他已经一百四十多岁,身体大部分器官都替换过,但眼睛依然锐利。“王妃殿下,您的‘规则嫁接’方案,需要多长研发周期?需要多少资源?成功率预估是多少?”
三个问题,每个都切中要害。
苏云浅调出另一组数据。“基于Ω静室获得的知识和秦明博士遗留的信息,我们已经掌握了规则接口的基础原理。研发周期预估为八到十二年。资源需求……”她停顿了一下,“大约是方舟计划当前预算的三倍。”
倒吸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三倍?!”财政大臣几乎跳起来,“殿下,您知道当前帝国的经济状况吗?‘熔炉之心’的毁灭让我们损失了百分之十七的工业产能!民生配给制度已经引发——”
“我知道。”苏云浅打断他,调出了经济模型的投影,“但如果方舟计划的成功率只有百分之三,那么投入再多资源,本质上都是在建造一座豪华坟墓。而‘规则嫁接’方案,根据初步模拟,在同等资源投入下,能提供百分之三十七的文明存续概率。”
“但那不是人类的存续!”赵莽再次吼道。
“那是什么的存续?”一个年轻的声音突然响起。所有人都看向发言者——那是新加入议会的民间监督代表之一,林雨薇,一位社会学家,今年才三十二岁,是议会最年轻的成员。
她站起身,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议事厅中清晰可闻。“王妃殿下,我想确认一个概念:在您的方案中,‘文明’的定义是什么?是特定的生物形态,是特定的社会结构,还是……某种更抽象的东西?比如记忆、文化、认知模式的总和?”
苏云浅看着这个年轻女子,看到了她眼中的认真,而非挑衅。“在我的模型中,‘文明’被定义为:一个能够自我维持、自我更新、并能够传递复杂信息结构的系统。这个系统不一定需要特定的物质载体。”
“所以,如果我们把所有人的记忆、知识、文化作品都数字化,储存在一个能适应规则变化的载体中,那也算是文明存续?”
“理论上,是的。”
“但那样的‘文明’还有意义吗?”林雨薇追问,“没有活生生的体验,没有情感,没有创造新艺术和新思想的血肉之躯——那不就是一座博物馆吗?一座记录了死人成就的坟墓?”
议事厅陷入了更深的沉默。这个问题触及了最根本的哲学困境:文明的延续,究竟延续的是什么?
苏云浅没有立刻回答。她调出了一段影像——那是从秦明大脑中解码出的回音文明记录的片段。画面中,那个已经消失的文明在最后时刻,将他们的全部历史、艺术、科学、甚至个体记忆,编码进了一种能够抵抗规则紊乱的“信息晶体”。
“回音文明在灭亡前做了这个选择。”苏云浅说,“他们知道自己的生物形态无法存活,所以他们选择以另一种形式‘存在’。这些晶体漂流在宇宙中,等待着可能永远不会出现的‘听众’。这算存续吗?从信息传递的角度,算。从生命体验的角度……”
她没有说完。
风宸煜在这时开口了。他没有站起身,声音也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皇帝的重量。
“我提一个具体的问题。”他说,“王妃的方案,是否允许分阶段实施?比如,我们继续建造方舟——因为那是民众能够理解和接受的希望象征——但同时,在方舟内部,秘密研发‘规则嫁接’技术作为后备方案?”
这个提议让许多人眼睛一亮。这是典型的政治妥协:公开场合继续推进传统计划以维持稳定,暗中准备更激进的备选方案。
但苏云浅摇了摇头。
“技术路径是冲突的。”她说,“方舟的设计哲学是‘完全隔离’,追求最大程度的规则稳定性。而‘规则嫁接’需要‘有限开放’,需要与外部环境建立动态接口。这两种设计在底层逻辑上是互斥的。如果我们试图同时进行,最终可能两者都失败。”
“那就必须做出选择。”一直沉默的前大法官,那位监督委员会的首席代表,缓缓站起身,“而选择,不能只由在座的我们做出。”
他环视全场。“火种计划关系到帝国的每一个人,关系到每一个家庭,每一个孩子。如果最终的方案意味着人类形态的根本改变,那么每个公民都有权知道,并有权表达意见。”
“你是说要公投?”首相皱眉,“在这个危机时刻?”
“越是危机时刻,越需要合法性基础。”前大法官的声音坚定,“如果我们秘密决定让人类变成另一种存在,而民众不知情——那么即使成功了,我们创造的也不是延续的文明,而是一个建立在谎言上的怪物。”
议事厅分裂成了三个阵营。
一方支持继续传统方舟计划,认为至少那是“人类的结局”。一方支持苏云浅的激进方案,认为生存本身高于形态。第三方则要求透明化和公众参与,认为决策过程本身决定了文明的性质。
辩论持续了三个小时。
苏云浅回答了数百个问题,从技术细节到伦理困境。她的声音开始沙哑,但逻辑始终清晰。她展示了模拟,展示了数据,展示了从k空洞和Ω静室带回的证据。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