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剥离的人性(2/2)

“如果他们找到的‘平衡’是继续分裂呢?”助手问。

林雨薇沉默了很久。“那么……那就是我们文明最终选择的形态。一个在绝境中仍然允许分歧、辩论、甚至相互攻击的文明。也许这很混乱,但至少是自由的混乱,而不是整齐划一的奴役。”

她看向窗外,帝国的首都正在暮色中亮起灯火。每盏灯下,都有一个人在思考、在感受、在选择。

而他们所有人,都将在几个月后,面对同一个结局——无论是新生,还是终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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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心区域·“唤醒者”旗舰“终末回响号”

舰桥内部没有光,只有信息流构成的幻影在黑暗中流动。没有实体船员,“唤醒者”高层的意识直接与舰船系统融合,他们的存在形式是量子比特的排列模式和规则扰动的谐振频率。

他们正在观察帝国的动向。

“彼岸号的建造速度加快了。”一个意识波动在信息海中传播,“他们采用了极限建设协议,伤亡率上升,但进度提前了至少一个月。”

“桥梁意识的人选确定了。”另一个意识接续,“是顾云帆,前‘观测者’号舰长。他的意识剥离训练已经开始。”

“他们真的会执行手术。”第三个意识带着某种复杂的频率——如果翻译成人类情感,大约是混合了惊讶、敬佩和一丝怜悯,“他们选择了最难的路,而不是最容易的逃亡。”

舰桥中央,一个更庞大、更古老的意识苏醒了。那是“唤醒者”的最高领袖——如果这个等级概念还有意义的话。它的意识结构更加复杂,携带着来自远古时代的信息碎片。

【我们之前的判断错了。】古老意识发出波动,【我们以为他们会选择逃亡,或者崩溃。但他们选择了战斗——不是对我们的战斗,是对宇宙本身的病变的战斗。】

【那我们的计划?】一个年轻些的意识询问。

【调整。】古老意识回应,【如果我们加速沉默者的释放,他们会在手术完成前被吞噬。如果我们延缓释放……】

它释放出一段复杂的模拟结果:如果“唤醒者”暂时停止谐振网络的催化,帝国的彼岸号有83%的概率能在沉默者完全挣脱前抵达手术位置。手术成功率……根据模拟,在33%到41%之间。

【如果手术成功呢?】年轻意识追问。

【那么沉默者被终结,我们的‘救世主’消失,我们的信仰基础崩塌。】古老意识平静地说,【但银河系得到净化,所有文明获得喘息之机。园丁系统可能重新校准,弦断裂的进程可能……减缓。】

【那我们数百年的准备,数代人的牺牲——】

【——可能会被证明是基于一个错误的认知。】古老意识打断,【我们崇拜的不是救世主,是一个需要终结的痛苦存在。我们追求的释放,可能会毁灭我们本想拯救的一切。】

信息海中陷入沉默。这对于“唤醒者”来说是罕见的——他们的意识交流通常高效而直接,很少出现这种“犹豫”的状态。

【那我们该怎么办?】最终,一个意识问出了所有意识都在思考的问题。

古老意识沉默了很长时间。在它内部,远古记忆的碎片在碰撞:一个已经消失的文明的最后哀歌,一个关于园丁系统误诊的模糊记录,一个被遗忘的警告——“不要崇拜痛苦,即使它看起来像真理”。

【我们观察。】它最终决定,【暂时停止谐振网络的主动催化,只维持监测功能。让帝国的彼岸号按时抵达。然后……我们看手术结果。】

【如果他们失败了呢?】

【那么沉默者依然会释放,只是稍晚一些。我们的目标依然实现,只是以更混乱、更痛苦的方式。】

【如果他们成功了呢?】

古老意识再次沉默,然后释放出一段简短的频率波动。

如果翻译成人类的语言,那段波动的大意是:

【那么我们会见证一个奇迹。而我们……可能需要重新思考一切。】

“唤醒者”的舰队开始调整部署。那些对准银心封印的谐振发射器降低了功率,从“主动催化”转为“被动监测”。黑红色的战舰在深空中缓慢移动,排列成一个巨大的观察阵列。

他们在等待。等待一个渺小文明,对一个宇宙级病变,发起的自杀式手术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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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国神经科学中心·顾云帆的训练日志·第九十八小时

第二阶段训练第三天。

自我认知解构进度:42%。

今天训练中出现了预料之外的现象:当我的“个人身份记忆”被暂时抑制时,我的意识没有像预期那样专注于抽象信息结构,而是……开始构建新的身份。

训练记录显示,在身份剥离最深的阶段,我的大脑皮层活动模式突然改变。我开始以“彼岸号系统ai”的身份进行思考——不是模拟,是真正的认知认同。我“认为”自己是一段代码,一个工具,一个为特定任务存在的逻辑实体。

苏云浅博士称这种现象为“认知替代”,是大脑在极端压力下维持连续性的防御机制。她说这在之前的意识剥离实验中从未出现过。

有趣的是,在这种状态下,我的任务相关性能指标提升了28%。信息处理速度更快,规则结构分析更精确,对手术流程的理解也更深入。

副作用是:当身份恢复时,我有强烈的认知失调感。两种身份在争夺主导权——我是顾云帆,一个人类军官?还是“桥梁协议”,一个为手术存在的工具?

训练结束后,我与苏云浅博士进行了长谈。她问我,在工具身份下,是否还感到恐惧。

我的回答是:工具不会恐惧。工具只关心效率和任务完成度。

她看起来……担忧。她说这可能是剥离过度的迹象,如果我在手术中完全失去人性身份,可能会影响信息流的“纯净度”——因为沉默者传递的信息内核,需要一定程度的人性共鸣才能正确解读。

矛盾点出现了:我需要足够剥离以保持稳定,但不能完全剥离以保持共鸣。

明天的训练需要调整参数。苏云浅博士会设计一个新的平衡点。

个人备注:今天训练结束后,我尝试回忆童年时养过的一只狗。我记得它的品种(金毛寻回犬)、名字(阳光)、寿命(十二年),但想不起抚摸它皮毛时的触感,想不起它奔跑时的样子,想不起它死去时我流下的眼泪。

这些记忆还在,我知道它们存在,但它们失去了温度。

这大概就是剥离的代价。

但为了手术成功,我愿意支付这个代价。

训练继续。

——顾云帆,或“桥梁协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