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沼鬼婆》(2/2)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个时辰,也许是半辈子。天边终于泛起一丝微弱的鱼肚白。当第一缕灰白的光艰难地刺破黑暗,照在土坡上时,那些密密麻麻包围着他们的‘沼鬼婆’,如同被阳光灼伤的影子,身体开始扭曲、融化,发出‘滋滋’的声响,像是水浇在烧红的烙铁上。她们无声地嘶吼着,脸扭曲变形,身体化成一滩滩又黏又臭的黑泥,飞快地渗进脚下的沼泽,眨眼就没了影。最后消失的,是她们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头全是满满的怨恨和饿得发慌的光。”
土坡下头,只剩下一大片被踩得乱七八糟的烂泥地和枯草,还有空气里那股浓得让人想吐的腥臭味,证明昨晚那场噩梦一样的围困是真的。六个人像虚脱了一样瘫在地上,刚捡回条命的欢喜还没冒出来,就被更深的恐惧掐住了脖子——她们只是暂时退了,还在沼泽里藏着呢!天一黑,她们一准再来!更吓人的是,张老大惊恐地发现,自己手里那块祖传的金牌上,竟然多了一道细得几乎看不见的裂口!钱五腰上挂的铜环,也变得灰扑扑的,像是里头的某种力量快用光了,昨晚的震慑效果看来会越来越弱了。这保命的宝贝,挡不了她们几回了!”
“得想法子!干等着就是等死!”张老大咬着牙站起来,嗓子都哑了,但话说得斩钉截铁,“那鬼东西怕光,也怕咱们手里的铁器铜器,可金牌铜环撑不了多久了!得找到她的根!把她彻底弄死!”
“根?啥根?”赵四一脸懵,吓得还没缓过劲儿。
“王老三被拖进芦苇荡那地方!”李二眼睛一亮,“她是第一个从那儿爬出来的!那儿肯定有鬼!”
“对!就去那儿!”张老大攥紧拳头,瞅了一眼金牌上的裂口,眼神狠了狠。趁着天还大亮,他们强压着恐惧和疲惫,凭着记忆,小心地往回走,找王老三被害的那片洼地。
洼地中间,那块被老太婆啃过的石头还在,上头全是吓人的牙印和早就干掉发黑的血迹。周围的芦苇东倒西歪一大片,泥地被翻得乱七八糟,中间陷下去一个深深的泥坑。坑边上,散落着王老三破烂的衣裳碎片和一些认不出的碎骨头。
最让人心头发毛的,是泥坑最底下。那儿根本不是实土,而是一个咕嘟咕嘟往上冒黑泥泡的洞口,洞口不大,只能钻进去一个人,深不见底,散出的臭味比沼泽其他地方浓十倍都不止。洞口边上的泥又湿又滑,像活的一样微微蠕动,洞里头,隐隐约约传来一种闷闷的、像巨大心脏在跳的“咚…咚…”声。
“就是这儿!”张老大脸绷得紧紧的,“这洞,就是那鬼婆子的老窝!也是这沼泽的毒根子!”
“咋整?烧?”钱五声音发抖地问。
“烧?这烂泥坑湿透了,能点着吗?”赵四直摇头。
张老大盯着那不停翻黑泥泡的洞口,眼里闪过一丝狠劲儿:“点不着?那就让它更湿!埋!用最沉的大石头和泥巴,把这洞彻底堵死!把她封在里头!”
这主意大家伙儿都同意。比起冒险钻那黑咕隆咚的恐怖洞穴,填埋显得安全多了。求生的劲儿压过了害怕,他们开始发疯似的找石头、挖干点的土。
他们使出吃奶的力气,把能找到的最大、最沉的石头,一块块滚进那冒黑泥泡的洞口。石头砸进泥潭,溅起恶臭的黑水。接着就是土,一捧捧、一筐筐地往里填。刚开始,洞口翻涌的黑泥好像被激怒了,涌得更快,甚至有几只干枯的手爪猛地从洞里伸出来,拼命乱抓,但很快就被沉甸甸的石头和泥土压了下去。那闷闷的“咚咚”声变得又急又怒,像地底下有啥东西在发狂地撞。
“快!再快点!压住她!”张老大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嘶吼着。他们像疯了一样,顾不上满身泥,顾不上累,拼命地挖、搬、填。汗水和泥水混在一起,从脸上往下淌。折腾了整整一个白天,他们几乎搬光了附近所有能动的石头,挖秃了一片小土坡,总算把那个冒黑泥的洞口彻底埋住、压结实了,堆起一个光秃秃的大坟包。泥土底下,那闷响好像没了。
“成了!封住了!”钱五累瘫在地上,大口喘着气,脸上露出一丝惨兮兮的希望。
可这希望,就亮了一下。
黑夜,准时来了。
当黑暗再次吞没沼泽,当那让人心头发毛的死寂重新降临,被填埋的大坟包,突然剧烈地蠕动起来!压在上头的沉重石头和厚实的泥巴,像烧开的水一样翻腾!泥巴缝里,一股股又黏又臭的黑泥像喷泉似的往外喷!紧接着,一只只、十只、百只……数不清的枯瘦、沾满烂泥、指甲尖利的手,从坟包的每一个角落、每一条缝里发疯似的伸出来!它们扭动着、抓挠着,想把这层盖子撕开!
“轰隆!”
一声闷响,整个大坟包炸开了!烂泥碎石乱飞,成百上千个影子挣扎着从泥里爬起来!她们浑身糊满黑泥,枯草一样的白发紧贴着头皮,浑浊的眼睛里烧着比昨晚更凶、更饿的光!那数量,比昨晚围着土坡的,多了一倍都不止!低沉又贪婪的嘶嘶声汇成一片让人绝望的声浪:
“饿…饿啊…饿啊…饿啊!!!”
张老大手里的金牌疯狂地震,嗡嗡声又尖又刺耳,那道细裂缝一下子变大,差点把金牌整个劈开!钱五腰间的铜环发出快碎掉的哀鸣!震慑和封印的效果彻底完蛋了!他们以为的“消灭”,只是惹毛了沼泽本身,生出了更多的“沼鬼婆”!
“跑啊!!!”张老大嗓子都喊破了,绝望地转身就跑。可这回,他们连土坡都没跑上去。黑色的潮水眨眼就把他们淹了。无数枯瘦的手爪撕扯着他们的衣服、皮肉。惨叫声、骨头碎掉声、让人恶心反胃的吸溜咀嚼声…在黑暗的沼泽深处响成一片,又飞快地安静下来。
当最后一声惨叫没了,沼泽重新被死寂统治。成百上千的“沼鬼婆”咂巴着嘴,好像又“饱”了一丁点。她们慢慢地、悄无声息地沉进脚下的烂泥里,就像从来没出现过一样。只留下几片被撕烂的破布、几滩飞快渗进泥里的暗红血印子,还有张老大那块碎成两半、灰扑扑的金牌,以及钱五那个被踩扁、铜环崩飞了的黄铜盒子,半埋在冰冷的烂泥里。
几天后,一个胆大的村民在沼泽边上找失踪的采参人,发现了这些东西。他吓得魂飞魄散,抓起那碎金牌和变形的铜盒子,连滚爬爬地逃回了村。他把看见的告诉了吓坏了的村民,还带来一个更吓人的消息:老黑沼泽的边儿,好像…比去年往外扩了一大圈!被吞掉的那片荒地,开始往外渗带着腥味的黑水,长出了枯黄的、模样怪异的芦苇。
村里最老的老巫师看着那碎掉的金牌和变形的铜盒子,浑浊的老眼里全是绝望。他告诉村民,他年轻时就听过一个老话儿:沼泽深处住着“泥娘”,她是沼泽的饿死鬼,永远吃不饱。杀掉她的“幻身”,只会让沼泽的“饿劲儿”更大,生出更多“幻身”。唯一的法子是彻底弄干净或者永远封住那源头,可没人知道源头在哪儿,也没人有那本事。老话儿里说,只有找到沼泽真正的“心”并毁掉它,才能了结这一切,可找那“心”的过程,本身就是在喂饱沼泽的饥饿。
恐惧像块大石头压住了整个村子。他们试遍了能想到的法子:请高僧来念经做法,在沼泽边立起刻满经文的石碑;找道士来布符阵,烧了三天三夜的香烛纸钱;甚至组织年轻力壮的,沿着扩张的沼泽边挖了一条又宽又深的防火沟,填满了干柴火和硫磺,打算等下一个夜晚来临时,点起这最后的防线。
又是一个死寂的冬夜。
篝火在防火沟边烧得噼啪响,火光映着村民们紧张又绝望的脸。高僧的念经声、道士的摇铃声,在无边的黑暗和沼泽深处传来的诡异“沙沙”声里,显得那么小、那么弱。半夜,最怕的事儿还是来了。无数双浑浊的黄光在防火沟对面的黑暗中亮起,像地狱里的星星。潮水般的“沙沙”声涌过来,密密麻麻的“沼鬼婆”又冒了出来,站在沟边,贪婪地盯着沟这边的人和牲口。
“点火!快点火!”村长嗓子都喊劈了。
干柴和硫磺轰地一下烧着了,一条大火龙在夜里腾起,火苗冲天,噼啪乱响,热浪烤得人直往后退。火焰确实暂时挡住了鬼婆们的脚。前头几个被火燎着的鬼婆发出刺耳的尖叫,身子在火光里扭曲、冒烟,烧成了焦黑的灰。
村民们刚想松口气,眼前的一幕却让他们心都凉透了!那些被烧成灰的鬼婆倒下的地方,脚下的烂泥突然剧烈地翻腾起来,像煮开了一样!一只只新的、沾满湿滑黑泥的手臂猛地从泥里伸出来,紧接着,新的鬼婆挣扎着爬了出来!她们的数量不但没少,反而被这火一“激”,像炸了窝的马蜂,更凶猛地扑向火墙!更要命的是,那翻腾的泥沼里,开始冒出一股股浓烈的、带着硫磺味的黑烟,这黑烟像活的一样,贴着地皮飞快地漫开,碰到哪儿,防火沟里的火苗就诡异地摇晃、变弱!
“火…火要灭了!”有人惊恐地大叫。
好像就是为了应他这句话,那翻腾的泥沼像条巨大的黑舌头,猛地往前一舔!又黏又冷的黑泥带着刺鼻的硫磺恶臭,像海啸一样瞬间盖住了整条燃烧的防火沟!火苗在泥浆里发出最后几声“嗤嗤”的哀鸣,彻底灭了。浓烈的黑烟滚滚冲天,遮住了月亮。
没了火挡着,黑色的潮水再没阻拦,瞬间漫过防火沟,扑向了尖叫着乱跑的人群和村庄。惨叫声、哭喊声、房子塌倒声、牲口的哀鸣声,在浓烟和黑暗里搅和成一曲地狱的丧歌。整个村子,连同那些拼死挣扎的动物,都被这没完没了的饥饿彻底吞掉了。
当天边第一丝微弱的晨光刺破弥漫的黑烟,原来冒着炊烟的村子已经没了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新扩出来的、死气沉沉的、盖着黏糊糊黑泥的沼泽地。几根烧焦的房梁歪歪斜斜插在泥里,几只破瓦罐半埋着,像诡异的坟头。空气里满是焦糊味、血腥味,还有那永远散不掉的沼泽腐臭。
在这片新生的、死寂的沼泽边上,几簇枯黄的、样子怪异的芦苇,正以肉眼能看见的速度,从黑泥里顽强地钻出嫩芽。沼泽中心,那片曾经被填埋又炸开的洼地,黑泥还在无声地翻涌着。一个枯瘦的身影慢慢地从泥潭中间浮出来,白发糊满黑泥,浑浊得像泥汤的眼睛贪婪地望向远方,喉咙里滚动着永远填不满的嘶嘶声:
“饿…饿啊…”
而在更远些、还没被吞掉的山林边上,一个侥幸逃出来、亲眼看着村子完蛋的年轻猎人,正缩在一棵大树后面抖个不停。他手里死死攥着从村里带出来的唯一一件东西——一枚边儿有点变形、沾满污泥的铜环,那是钱五黄铜盒子上崩飞的那一枚。
这会儿,这枚冰凉的铜环,正在他哆嗦的手掌里,发出很微弱、却清清楚楚的嗡嗡震动声,像是在绝望地应和着沼泽深处那永远吃不饱的饥饿。
黑暗的帐篷里,向宇平的声音停了,就剩下那最后一个“饿”字,在冰冷的空气里幽幽地飘,带着沼泽一样的黏糊和绝望。
外面风刮得更凶了,吹得帐篷布哗啦哗啦响,活像无数只枯瘦的手指头在刮擦。
我们五个挤在一块儿,没人吭声,没人动弹,连喘气都憋着,好像生怕多弄出一点动静,就会戳破这层薄薄的帆布,招来故事里那种永远填不满的、冰冷的、饿得发慌的目光。
巧克力的那点甜腻,早就在舌头根上化没了,只剩下嘴里一股子散不掉的苦味和寒意,顺着脊梁骨慢慢往上爬。帐篷里那点可怜的热乎气儿,被这无解的结局彻底冻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