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妙手空第四讲 叄(2/2)
当琴音响起时,那人的身体,忽然微微一颤。
那是《平沙落雁》的调子,是西子湖畔,断桥边,她为他弹的第一首琴曲。
他缓缓地转过头,露出一张布满伤痕和皱纹的脸。他的眼睛,依旧空洞,但当琴音传入耳中时,那空洞的深处,竟渐渐泛起了一丝微光。
牢门“轰”的一声被琴音震开,罗钊雯站在门口,逆着光,白衣染血,手中抱着素心琴。她看着牢房里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眼泪瞬间模糊了视线。
“仲钦……”她轻声唤道,声音颤抖。
龚仲钦看着她,看着那张他日思夜想的脸,看着她眼中的泪水,空洞的眼睛里,那丝微光越来越亮,越来越亮。他张了张嘴,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沙哑而微弱的声音:“……雯……雯……”
十年了。整整十年。他以为自己早已忘记了声音,忘记了光明,忘记了这个世界上所有美好的东西。但当她的声音响起,当她的身影出现,他才发现,原来一切都刻在骨子里,从未忘记。
罗钊雯扑进牢房,紧紧抱住他枯槁的身体。他的身体冰冷而僵硬,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双腿软软地垂着,没有任何知觉。她抱着他,仿佛抱着一件稀世珍宝,眼泪大颗大颗地落在他的头发上、脸上。
“我来了……仲钦,我来接你了……”她哽咽着说,“对不起……我来晚了……”
龚仲钦的身体微微颤抖着,他抬起手,想要抚摸她的脸,却发现手臂沉重得无法抬起。罗钊雯连忙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他的手冰冷而粗糙,布满了伤痕和老茧,但当他的指尖触碰到她的皮肤时,他的眼神忽然变得炽热起来,如同即将熄灭的火焰,爆发出最后的光芒。
七、琴剑合一境
“罗钊雯!你好大的胆子!竟敢闯我黑煞门总坛,杀我门人!”
一个暴怒的声音从地牢外传来,鬼面阎罗带着大批高手,杀气腾腾地冲了进来。他看到罗钊雯抱着龚仲钦,眼中的杀意几乎要溢出来:“贱人!你竟敢用假谱骗我!今日,我定要将你碎尸万段!”
罗钊雯将龚仲钦护在身后,站起身,抱着素心琴,冷冷地看着鬼面阎罗:“鬼面阎罗,十年前的账,今日该清算了!”
“清算?就凭你?”鬼面阎罗狞笑道,“就算你练成了所谓的‘琴剑双绝’,也未必是本座的对手!今日,本座就让你和这废物,一起下地狱!”
他猛地拍出一掌,掌风带着浓烈的腥气,直取罗钊雯面门!掌力之强,竟将地牢的石壁震得簌簌落石!
罗钊雯眼神一凛,指尖在琴弦上一划!“铮!”一道无形的剑气从琴弦上射出,与鬼面阎罗的掌风撞在一起!“轰”的一声巨响,气浪四射,整个地牢都在摇晃!
罗钊雯被震得后退三步,气血翻涌。鬼面阎罗的武功,比十年前更加精进了!
“有点意思!”鬼面阎罗狂笑一声,再次扑上。他的掌法越发狠辣,招招致命,掌风所过之处,空气都被撕裂,发出刺耳的尖啸。
罗钊雯凝神应对,指尖在琴弦上飞速拨动。琴音时而如狂风骤雨,剑气纵横;时而如高山流水,防御森严。她的琴剑双绝虽强,但鬼面阎罗的掌力实在太过霸道,久战之下,她渐渐落入下风。
“噗!”鬼面阎罗一掌击中她的左肩,罗钊雯闷哼一声,喷出一口鲜血,染红了胸前的白衣。
“雯!”龚仲钦在一旁急得目眦欲裂,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无能为力。他恨自己的无能,恨自己不能保护她,反而成了她的累赘!
就在这时,鬼面阎罗看准一个破绽,猛地拍出一掌,直取罗钊雯的心脏!这一掌凝聚了他毕生的功力,掌风未至,地牢的地面已经裂开了一道道缝隙!
罗钊雯瞳孔骤缩,已来不及躲闪!
“不——!”龚仲钦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龚仲钦忽然感觉到,自己体内,似乎有什么东西苏醒了!那是他毕生对剑道的领悟,是他对罗钊雯的爱,是他十年来从未熄灭的、对生的渴望!他用尽全身残存的气力,将那最后一丝微弱却纯粹的内力,将那无影剑法的精髓奥义,通过深情的凝视与不屈的意念,无声地传递给了罗钊雯!
罗钊雯与他对视的瞬间,心中猛地一颤!她感受到了!感受到了他的剑意!感受到了他的爱!感受到了他的不屈!
琴心与剑意,在这一刻,彻底融合!
“琴剑合一!”罗钊雯仰天长啸,素心琴发出一阵璀璨的光芒!
琴音陡然变了!时而如金戈铁马,气吞山河;时而如春风化雨,润物无声;时而如雷霆万钧,震慑天地!那是《清心普善咒》的最高境界——以情入琴,以意驭剑,琴音即剑意,剑意即人心!
“这……这是什么?!”鬼面阎罗脸色大变,他感觉到周围的空间仿佛被冻结了,自己的掌法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鬼面阎罗!接我这招——‘琴剑归心’!”
罗钊雯指尖猛地一挑!
“铮——!”
一声穿云裂石的琴音响起!一道凝聚了两人毕生情意与绝学的无形剑气,如同彩虹贯日般,从琴弦上激射而出,带着无可匹敌的威势,直取鬼面阎罗的眉心!
鬼面阎罗想要躲闪,却发现自己被琴音牢牢禁锢,动弹不得!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剑气射向自己!
“噗!”
剑气精准地洞穿了他的心脏!鬼面阎罗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庞大的身躯晃了晃,轰然倒下,激起一地尘埃。
黑煞门,覆灭!
八、平淡听琴轩
鬼面阎罗死后,黑煞门群龙无首,很快便被闻讯赶来的江湖各派联手剿灭。罗钊雯抱着奄奄一息的龚仲钦,离开了黑风谷。
她将他带到了一处僻静的山谷,日夜弹奏《清心普善咒》为他疗伤。琴音化作丝丝缕缕的暖流,涌入他的体内,修复着他受损的经脉,驱散着残留的毒素。但十年的折磨和酷刑,早已摧毁了他的身体——双腿的残疾无法逆转,一身武功也十不存一,他成了一个需要人照顾的普通人。
罗钊雯没有丝毫嫌弃。她带着他,一路南下,来到了江南那个他们曾经梦想过的水乡小镇。
小镇不大,有一条清澈的小河穿镇而过,河上有一座石拱桥,岸边种着垂柳。他们在镇子东头租下了一间小小的铺面,开了一家茶馆,取名“听琴轩”。
茶馆很小,只有三间屋子,一间堂屋,两间内室。堂屋里摆着几张方桌和长凳,墙角放着一张琴案,上面放着素心琴。柜台后,放着一张旧算盘。
龚仲钦坐在柜台后的椅子上,负责记账。他的双腿无法站立,只能坐着,用尚能动弹的左手拨动算盘。他的头发剪短了,胡须也剃了,露出了虽然布满伤痕、却依旧清秀的脸庞。他的眼神不再空洞,而是充满了平和与温柔。
罗钊雯则每日在堂屋的琴案后抚琴。她不再穿白衣,而是换上了素雅的蓝布衣裙,头发简单地挽起,脸上不施粉黛。她的琴音也变了,不再有杀伐之气,而是充满了平和与温暖,如同江南的流水,缓缓流淌,滋润着每个茶客。
武侠故事讲罢,余音似乎仍在林间袅袅回荡,久久不散。这个故事既有江湖的恩怨情仇、武功的奇幻玄妙,更有侠侣间历经生死考验的深厚感情和对平凡幸福生活的深切向往,引人入胜,更引人深思。
然而,妙手空的脸却已经白得像一张被揉皱后又摊开的宣纸,不见一丝血色,嘴唇因为过度用力而死死抿成了一条惨白的直线。林间死寂得可怕,连原本潺潺的小溪流水声,此刻都仿佛被无形的寒冰彻底冻结,消失无踪。
突然,那冰冷、毫无感情的机械声音再次毫无征兆地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却深入骨髓的寒意:“逻辑漏洞明显。龚仲钦身中‘化功散’奇毒在先,又遭枯井蛇毒侵蚀在后,双重剧毒加身,经脉俱损,如何在短短的琴音奏响时间内恢复足以传递意念剑意的内力?罗钊雯既已身负‘琴剑双绝’之能,琴音可挡千军万马,剑气能斩无形之敌,为何在故事开端会如此轻易被黑煞门爪牙掳走爱侣?结局强行悲剧转折,情感渲染刻意煽情,为悲而悲,脱离人物行为逻辑。”
“不合格。”
这两个字如同两把淬了万年寒冰的冰锥,毫无怜悯地狠狠扎进在场所有人的心脏。还没等我们三人从这冷酷的宣判中反应过来,妙手空的身体再次被那股无形的恐怖力量猛地提起,悬在半空!这一次,那闪烁着寒光的诡异铁丝不仅更加粗暴地缝住了他的嘴,勒得他面颊变形,更残忍地穿透了他的两只手腕!殷红的鲜血瞬间涌出,顺着冰冷的铁丝蜿蜒流下,一滴,又一滴,在地上连成了一条触目惊心的猩红细线。
他连一声完整的惨叫都发不出来,只能从被铁丝封住的喉咙深处挤出绝望而痛苦的“呜呜”哀鸣,身体像被抽掉了所有骨节一样剧烈地抽搐着,如同狂风中断了线的破烂木偶。
小白狐吓得用两只手掌死死捂住自己的眼睛,瑟瑟发抖。我则死死咬着自己的后槽牙,口腔里瞬间弥漫开一股浓重的铁锈腥味——牙龈竟已被我咬得渗出血来。这十分钟的惩罚,每一秒都漫长得像一个世纪,比上一次更加残酷。妙手空被洞穿的手腕处,血珠子不断地渗出、滚落,如同断了线的血色珍珠,接连不断地砸落在地上,渐渐积成了两小滩暗红的血洼。
当惩罚终于结束时,那无形的力量骤然消失,妙手空像一摊彻底失去支撑的烂泥,“砰”地一声重重摔落在地。他的手腕和嘴唇处一片血肉模糊,惨不忍睹。那颗散发着柔和绿光的地兰丸,再次如同鬼魅般,无声无息地飘浮到他的眼前。然而这一次,他没有像上次那样急切地伸手去抓。他只是用那双失去了所有神采、空洞得如同两口干涸枯井般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枚能治愈他身体创伤的药丸,看了很久很久,仿佛在审视一件与己无关的器物。
最终,他才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用那尚能勉强活动的手指,颤抖着捡起药丸,塞进了自己血肉模糊的嘴里。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愈合,皮肤恢复如初,仿佛从未受过伤。但是,他那双刚刚恢复的眼睛里,光芒却比受伤前更加暗淡、更加死寂了,仿佛连神奇的地兰丸,都无法修补他此刻那已然千疮百孔、濒临破碎的精神意志。
“最后一次机会。”那来自神秘力量的声音,如同九幽寒冰,带着不容置疑的绝对威压,在死寂的林间轰然回荡,“下一个故事,励志类。若再不合格,三人同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