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妙手空第五讲(2/2)
这禁术的反噬,比他想象中还要猛烈。
程恬再次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正站在一间熟悉的书房里。
书房不大,但收拾得很整洁。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书卷气。书桌上摆着一盏青铜灯,灯芯跳跃着昏黄的光,将整个房间映照得温暖而静谧。一个身穿青色长衫的书生,正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一支毛笔,在宣纸上专注地写着什么。他看起来三十多岁年纪,面容清秀,眉宇间带着一丝书卷气,眼神温和而专注。
“夫君,夜深了,该歇息了。”一个温柔的女声从里屋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娇嗔和关切。
书生放下毛笔,回过头,脸上露出一抹温柔的笑容。程恬的心脏骤然缩紧,几乎停止了跳动——那张脸!那张脸,和三百年前那个镇守边关、战死沙场的李阔,竟然一模一样!只是,眉宇间少了几分杀伐果断的英气,多了几分温润如玉的书卷气。岁月和轮回,改变了他的身份,也磨平了他的棱角,却唯独没有改变他的容貌。
“快写完了。”书生拿起桌上的信纸,轻轻吹了吹上面的墨迹,动作轻柔,“明日是乡试放榜的日子,我得给爹娘写封信,告诉他们这个好消息。这次春闱,我有把握。”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自信和对未来的憧憬。
程恬站在原地,动弹不得。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他不是以实体进入这里的,他只是以渡魂人的意识,附着在阮小鸾的魂魄上,作为她进入梦境的媒介。他能看到,能听到,却无法干涉。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书桌上的一面铜镜上。铜镜打磨得很光亮,清晰地映照出书房的景象。在镜中,书生的身后,程恬看到了一个模糊的身影——阮小鸾正站在那里,她的裙摆已经完全透明,身体也变得若隐若现,右眉骨的疤痕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像一道血色的印记。
她的眼神,充满了激动、期待,还有一丝难以置信的惶恐。她伸出手,颤抖着,想要触摸书生的肩膀,手指却径直穿了过去,没有碰到任何实体。
书生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像是感觉到了背后的寒意,忽然回过头,警惕地看向身后。
铜镜里的阮小鸾,身影瞬间变得更加稀薄,几乎要与空气融为一体,只剩下右眉骨那一点猩红的疤痕,在镜中若隐若现。
“怎么了?”里屋的女子走了出来,穿着一身粉色的襦裙,身姿窈窕,容貌秀美。她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参汤,香气四溢。她将参汤放在书桌上,亲昵地挽住书生的胳膊,柔声问道:“是不是太累了?产生幻觉了?”
书生摇摇头,有些疑惑地环顾了一下四周,并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他拿起参汤,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入喉咙,让他舒服地叹了口气。“可能是吧。”他笑了笑,将刚才的异样归结为自己太过劳累,“刚才好像看见一个穿白衣服的女子站在我身后,一晃就不见了。”
女子的脸色微微一变,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慌,但很快又恢复了温柔的笑容。“夫君别吓我。”她娇嗔道,轻轻捶了一下书生的胳膊,“这大半夜的,哪来的白衣服女子。定是你读书读得太入神了。快些喝完汤,歇息吧,明日还要早起去看榜呢。”
书生笑了笑,没有再说话。他拿起毛笔,继续在信纸上写字。
程恬的目光,却被书生的手腕吸引住了。在他的左手手腕上,戴着一枚铜簪——那是一枚样式古朴的铜簪,簪头有些磨损,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锈迹。程恬的瞳孔骤然收缩——那枚铜簪!那正是三百年前,阮小鸾攥在手里,不肯松开的那枚铜簪!是爱人送给她的定情信物!
它怎么会在这里?怎么会戴在这个书生的手上?
阮小鸾的身影,再次在铜镜里凝聚起来,比刚才清晰了一些。她的魂灯,似乎因为这枚铜簪的出现,又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光芒。她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枚铜簪,眼神中充满了震惊、不解和巨大的痛苦。
“你……”阮小鸾的声音里带着剧烈的颤抖,充满了绝望和心碎,“原来……原来你早就回来了……只是你不记得我了……你连这枚簪子都还留着,却不记得我了……”
她的声音,只有程恬能听见。
书生似乎又感觉到了什么,停下了笔。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手腕上的铜簪,眉头微微皱起,脸上露出一丝困惑的神情。“说也奇怪,”他自言自语道,“这枚铜簪,是我小时候在河边玩耍时捡到的。也不知为何,一直戴在身边,总觉得在哪里见过,却又想不起来。有时候,看到它,心里还会隐隐有些难过……”
阮小鸾的身影在铜镜里剧烈地颤抖起来,仿佛随时都会破碎。程恬能清晰地看到,她的魂灯,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透明,光芒越来越微弱,像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一炷香的时间,快要到了。
“时间到了。”程恬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无法言喻的不忍和悲哀。他能感觉到,阮小鸾的魂魄正在快速消散。
阮小鸾却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带着一丝释然,也带着一丝深深的疲惫。她的魂灯,在最后一刻,爆发出了微弱却温暖的光芒,将她的脸庞映照得无比安详。右眉骨的疤痕,在这光芒中,像一朵盛开的红梅,凄美而决绝。
“没关系。”她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飘散在空气中,“他过得好,就够了……真的……够了……”
光芒彻底散去。
阮小鸾的身影,连同那最后一丝魂灯的光芒,彻底消失在铜镜里,再也没有出现。
程恬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仿佛整个世界都在旋转、崩塌。他最后看到的,是书生掉落在地上的信纸。信纸上,墨迹已经干涸,上面写着一行娟秀的字迹:“……妻阮氏,温婉贤淑,待我甚厚,持家有道,为我育有三子,长男勤勉,次女聪慧,小儿顽劣却天资聪颖,已中秀才……”
原来,他叫沈玉柱。原来,他的妻子姓阮。原来,他早已儿孙满堂,幸福美满。
李阔……不,沈玉柱,或许从未忘记过。那枚铜簪,那份莫名的心痛,就是证明。只是,那份记忆,被轮回的力量尘封,只剩下一点模糊的碎片,再也拼凑不起来了。
这,或许就是最好的结局。
程恬猛地睁开眼睛。
忘川河的水依旧是墨色的,静静地流淌,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河面上漂浮着无数魂灯,像满天繁星,闪烁不定。
他依旧瘫坐在三生石上,浑身冰冷,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指甲上的黑色已经蔓延到了手腕,像无数条黑色的小蛇,缠绕着他的手臂,并且还在缓慢地向上爬行。
“三十年……”他再次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疲惫和虚弱。他感到生命力正在飞速流逝,这一次,比以往任何一次折寿都要猛烈。他知道,自己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忽然,他又开始剧烈地咳嗽起来。这一次,他咳出的,不再是黑色的液体,而是一朵完整的、小巧的黑色莲花。
那莲花通体漆黑,花瓣层层叠叠,散发着一股阴冷的、不祥的气息。它落在忘川河畔的泥土里,没有像之前的黑雾一样消散,反而像有了生命一般,瞬间生根发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起来。
程恬惊讶地看着它。那莲花的形态,那诡异的气息……和妙手空那本《三生镜》手稿上浮现出的那朵黑莲,一模一样!
莲花在忘川河畔的冷风中轻轻摇曳,花瓣上凝结着晶莹的水珠,像无数颗透明的眼泪。程恬忽然想起三百年前,阮小鸾抱着嫁衣跳进护城河时,眼里的光。那光芒,比忘川河所有的魂灯加起来还要亮,还要决绝。
“原来……这就是执念啊。”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释然,也带着一丝深深的悲哀。
他缓缓站起身,踉跄着,一步一步,向忘川河的深处走去。墨色的河水,悄无声息地漫过他的脚踝、小腿、腰腹……冰冷的河水,带走了他最后一丝体温。无数亡魂的哭嚎声,在他耳边渐渐远去,变得模糊。
“渡魂人程恬,自愿放弃阳寿,魂飞魄散,以慰阮小鸾之灵。”他轻声说,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忘川渡,九百年,终……”
他的身影,渐渐沉入墨色的河水之中,没有激起一丝涟漪,仿佛与这忘川河融为一体。只有那朵黑色的莲花,在河畔静静地开放,散发着幽幽的光泽,像一个永恒的印记,记录着一段跨越三百年的执念与悲哀。
正文结束
妙手空的钢笔“啪嗒”一声落在稿纸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打断了书房里的沉默。壁炉里的火,不知何时已经熄灭了,只剩下一堆暗红色的灰烬,散发着微弱的余温。
千面人的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毫无血色。她左颊的那道月牙形疤痕,在跳跃的烛光下显得格外清晰,边缘处甚至隐隐透出一丝黑色的死气。她看着妙手空,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发不出声音。
“阮小鸾最后……为什么会笑?”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艰涩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深深的不解。在她看来,那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悲剧,何来笑意?
妙手空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右手的食指和中指指甲上,竟然也出现了一丝淡淡的黑色纹路,像极了刚才故事里,程恬指甲上蔓延的黑色。他轻轻摩挲着那丝黑色,眼神复杂。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深深的疲惫和沙哑:“因为她终于放下了。”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夜空,仿佛能穿透层层黑暗,看到那遥远的忘川河畔,“执念不是枷锁,放下执念,才能得到真正的解脱。”
千面人却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身体弯成了一团。她用手帕捂住嘴,指缝间渗出一丝刺目的鲜红。
“你错了……”她放下手帕,露出一张染血的脸,眼神里充满了疯狂和绝望,“执念不是枷锁……是支撑我们活下去的唯一理由!没有了执念,我们……我们还剩下什么?!”
她的情绪激动,左颊的易容膏在剧烈的颤抖中,竟然出现了一丝裂纹。透过那裂纹,隐约可以看到下面……嶙峋的白骨!
妙手空猛地抬头,震惊地看着她。
角落里,一直沉默的老者,终于抬起了头。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看了一眼千面人,又看了一眼妙手空指甲上的黑色纹路,最后,目光落在了那本摊开的、写着《忘川渡》的稿纸上。他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轻轻抿了一口,然后,又缓缓地低下了头,重新陷入了沉默。
只有那杯凉茶,在他粗糙的手指间,微微晃动着,映出烛光下三人各异的神色,以及窗外无边的黑暗。
等三人看向老者方向时,却是什么也没看见了。
忘川河畔的故事,还在继续。而古堡里的故事,似乎才刚刚开始。那朵黑色的莲花,究竟象征着什么?妙手空指甲上的黑色纹路,千面人脸上的疤痕与白骨,老者的沉默……这一切,都如同一个巨大的谜团,笼罩在古堡的上空,等待着被揭开。而每一个故事,似乎都在预示着某种无法逃脱的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