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时间的和声(2/2)
耳机里传来略带沙哑但温暖的声音:闹钟响、起床声、厨房做饭声、早餐交谈声……所有的声音都蒙着一层柔和的底噪,像老照片的泛黄效果。
“这是我用手机录的。”林绵走进来,递过自己的手机。
同样的场景,声音更清晰,但也更“干”,少了那种温暖的质感。
最后是小星星的录音笔版本。这个最清晰,连窗外远处车辆驶过水洼的“唰”声都能听见,但听起来有点冷冰冰的,像手术室里的无影灯,把一切都照得太清楚。
“真不一样。”小星星摘下耳机,“老录音机的声音最有感情,手机的最方便,录音笔的最清晰。”
“就像不同的讲述者,”霍星澜说,“讲同一个故事,语气、重点、情感都不同。”
林绵点点头:“我更喜欢老录音机的声音。虽然不清楚,但听着舒服,像在回忆里听到的声音。”
小星星忽然想到什么:“爸,陈峰邀请我们周末去他爷爷的修车铺。铺子要拆迁了,他想在关门前把所有的工具声音都录下来。您愿意一起去吗?可以用您的老录音机录一些。”
霍星澜眼睛一亮:“当然愿意。这种老手艺的声音,用老设备录最合适。”
“那周六上午?”小星星问。
“好。我周六本来要去老张那里数字化磁带,可以改到下午。”霍星澜说,“老张应该也会感兴趣,他修电器,陈峰的爷爷修自行车,都是手艺人。”
晚饭时,小星星详细讲了陈峰爷爷修车铺的事,还有同学们建立声音分享群的情况。林绵听得认真,不时问些细节。
“这个陈峰真有孝心,”林绵说,“能想到记录爷爷的声音。很多年轻人觉得老人的手艺过时了,不愿意了解。”
“所以我们更应该去帮忙记录。”小星星说,“不只是为了陈峰,也是为了……怎么说呢,为了这些手艺不被完全遗忘。”
霍星澜若有所思:“我想到我父亲了。他是木匠,那些工具我现在还能想起它们的声音:锯子的‘嘶啦’,刨子的‘唰’,凿子的‘咚’……可惜那时候没有条件录下来。”
“所以现在有机会录别人的,就更要珍惜。”林绵轻声说。
饭后,小星星回房间写作业。今天他特意把录音笔放在书桌旁,录下整个写作业的过程。笔尖在纸上的“沙沙”声,翻参考书时的“哗啦”声,遇到难题时下意识的叹气声,解出题目时轻松的呼气声……这些平时忽略的声音,录下来后听起来特别生动。
写到一半时,他收到苏晓晓的微信消息:“群里现在有二十八个人了!有人提议周末组织一次声音采集活动,去公园录自然声音。你觉得怎么样?”
小星星想了想,回复:“挺好的,但建议分组,每组去不同的地方,这样采集的声音更多样。我们可以提供一些简单的录音建议。”
“好主意!那你能不能在群里分享一些录音技巧?很多人问怎么录得更好。”
小星星答应晚上整理一些简单的技巧发到群里。他其实自己也是新手,但工作坊的准备过程让他积累了一些经验:怎么避免风噪,怎么找到最佳录音距离,怎么选择录音环境……
写完作业已经九点半了。小星星开始整理录音技巧,一条条写在手机备忘录里:
1. 录音时尽量保持安静,不要说话或移动;
2. 如果是录环境声,可以尝试不同距离——近处录细节,远处录整体氛围;
3. 手机录音时,可以用毛衣或围巾包一下,减少手持的摩擦声;
4. 想突出某个声音时,可以试着把录音设备靠近声源;
5. 风大的时候尽量在室内录,或者找避风的地方……
写完十条基本的建议,他发到群里,立刻收到一堆“谢谢”和“收藏了”。
正准备睡觉时,霍星澜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旧相册。
“还没睡吧?给你看看这个。”他在小星星床边坐下,打开相册。
相册里是黑白和彩色交替的照片,大多已经泛黄。小星星看到年轻时的爷爷奶奶,看到爸爸小时候的样子,还看到一些不认识的人。
“这是我父亲,”霍星澜指着一张黑白照片,上面一个穿着工装的男人正在刨木头,“旁边这些是他的工具。你看这把锯子,比我人还高。”
小星星仔细看,照片上的工具整齐地挂在墙上,每一件都磨得发亮。
“这些工具现在还在吗?”他问。
“大部分不在了。”霍星澜轻声说,“父亲去世后,母亲搬了几次家,很多工具都送人或扔掉了。只剩下几件小的,我收在箱子里,偶尔拿出来看看。”
“您……想录下那些工具的声音吗?”小星星试探地问。
霍星澜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想。但工具都不在了,怎么录?”
“我们可以找类似的工具。”小星星说,“或者,您还记得那些声音吗?可以描述出来,我们录下您的描述。虽然不如直接录音,但至少把记忆留下来。”
这个想法让霍星澜眼睛一亮:“对,描述声音也是一种记录。就像你妈妈描述缝纫机的声音,虽然我们听不到真正的缝纫机声,但通过她的描述,可以想象出来。”
“那这个周末,我们先录陈峰爷爷的工具声。”小星星说,“然后找个时间,您把记得的父亲工具的声音描述出来,我录下来。以后如果我们找到类似的工具,再补录实际声音。”
“好。”霍星澜合上相册,声音有些哽咽,“谢谢你,小星星。”
爸爸离开后,小星星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他忽然意识到,声音探索这条路,比他想象的更深、更远。它不只是录下当下的声音,更是连接过去与未来,连接记忆与现实,连接不同人的生活和情感。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陈峰发来的消息:“我爷爷说,周六上午九点,他在铺子等你们。他说要把他最拿手的补胎技术演示一遍,那个声音最特别——内胎从水里拉出来时‘哗啦’一声,找到漏气点后贴补丁时‘刺啦’一声,打气时‘嗤嗤’声……他说这些声音他听了四十年。”
小星星回复:“一定准时到。我们大概会去五六个人,包括我爸爸。他有一台老式录音机,想录一些老设备的声音。”
“太好了!爷爷听说有人特意来录声音,可高兴了。他说以前人都嫌修车铺吵,现在居然有人专门来听,世界真是变了。”
放下手机,小星星闭上眼睛。在黑暗中,他仿佛听到了那些还未录下的声音:补胎的“刺啦”声,老木匠工具的“嘶啦”声,缝纫机的“噔噔”声,还有更多等待被听见、被记录的声音。
这些声音像一条河流,从过去流到现在,又从现在流向未来。而他们,正站在河边,小心翼翼地收集着每一朵浪花的声音。
窗外的夜晚安静下来,只有偶尔的车声划过寂静。小星星在逐渐模糊的意识中想,明天要记得问爸爸,爷爷的木匠工具里,哪一件的声音他最怀念。
也许,那是开启另一段声音记忆的钥匙。
而所有的这些探索,最终都会汇聚到那个“家庭声音档案”里,成为一本可以倾听的家族史。
这个想法让他感到一种沉甸甸的温暖。他翻了个身,枕头发出轻微的“沙沙”声。这个声音也被录下来就好了,他想,很多年后,听到这个声音,会想起这个充满声音思考的夜晚。
但没关系,明天可以开始录。每一天,每一个时刻,都有声音等待被发现,被记录,被珍惜。
在入睡前的最后一刻,小星星听到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悠长,遥远,像从另一个时空传来的呼唤。他模糊地想,这声音应该录下来,作为今夜最后的注脚。
然后,他就睡着了。梦里,他走进一个巨大的工坊,里面摆满了各种工具:修车的,木工的,缝纫的,修理电器的……每件工具都在发出自己的声音,交织成一首劳动的赞歌。他在工坊里走着,听着,录着,心里充满平静的喜悦。
他知道,醒来的世界,也有这样的声音在等待他。而他要做的,就是打开耳朵,打开心,去听,去记,去珍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