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定盘星(1/2)
杆秤老师傅住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星期六的早晨,雨后初晴,巷子里的青石板路还湿漉漉的,缝隙里长出嫩绿的苔藓。小星星和小伙伴们推着自行车走进巷子,车轮碾过石板时发出“咯噔咯噔”的响声,在清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就是这儿。”陈峰在一扇旧木门前停下。门是暗红色的,漆皮有些剥落,门环是铜制的,已经氧化发黑。门楣上贴着的春联褪了色,但还看得出“家和万事兴”的字样。
陈峰的爷爷已经在门口等着了。老人家今天特意穿了件深蓝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老师傅在等你们呢,”他压低声音说,“他儿子也在,说话注意些。”
小星星点点头。他明白,今天不只是录音,更是一次需要小心处理的拜访。
门“吱呀”一声开了,开门的是一位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戴眼镜,穿着衬衫西裤,看起来是坐办公室的。“请进,”他语气还算客气,但脸上没什么笑容,“老爷子在里屋。”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靠墙种着一排月季,雨后花瓣上还挂着水珠。墙角堆着些木料和竹竿,都用塑料布盖着。正房是三间老式的平房,窗户还是木格子的,糊着白纸。
他们跟着中年男子进了堂屋。屋里光线有些暗,但能看见正墙上挂着一幅松鹤延年的画,两边是对联。家具都是老式的,八仙桌、条凳、柜子,擦得很干净。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木头味和霉味混合的气息。
“爸,学生们来了。”中年男子朝里屋说。
里屋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接着门帘被掀开,一位老人走了出来。老师傅比小星星想象的要瘦小,背有些驼,但眼睛很亮。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对襟褂子,袖口磨得发白,但洗得很干净。手上满是老茧和皱纹,指关节有些粗大。
“来了好啊,来了好。”老师傅声音不大,但清晰,“坐,都坐。小斌,给孩子们倒茶。”
中年男子——小斌老师傅的儿子——去倒茶了。老师傅在八仙桌旁的主位坐下,仔细打量着这几个年轻人。“听陈老哥说,你们在收罗老手艺的声音?”
“是的,老师傅。”小星星恭敬地回答,“我们在做一个‘声音记忆馆’的项目,想把正在消失的老手艺、老声音记录下来。”
“杆秤也算老手艺了。”老师傅叹了口气,“现在都用电子秤,谁还用这个?连菜市场都不让用了,说不准。”
小斌端茶过来,塑料杯里泡着茉莉花茶,热气袅袅。“爸,您少说两句,医生说了不能激动。”
“我激动啥?我说的是事实。”老师傅摆摆手,“孩子们大老远来,不就是想听真话吗?”
小星星拿出录音笔,征求地看着小斌:“老师傅,我们可以录音吗?您放心,我们只录声音,不拍照,也不录您的全名。内容怎么用,都会征得您同意。”
小斌犹豫了一下,看看父亲期待的眼神,终于点点头:“录吧,但别太久,老爷子坐不了太长时间。”
录音笔的红灯亮起。小雨和小宇在屋里选了不同的位置放置辅助录音设备,要捕捉不同角度的声音。
“老师傅,您做杆秤多少年了?”小星星开始提问。
“五十七年喽。”老师傅伸出右手,张开五指,又弯下大拇指和小指,“十三岁学徒,今年整七十。我师父说,我这双手,天生就是做秤的。”
他举起双手,手掌朝上。那双手确实特别——手指修长,掌心有厚厚的老茧,但指尖很细。“做秤的手要稳,要准,一毫一厘都不能差。差一点,秤就不准,买卖就不公。”
“您能给我们讲讲怎么做一杆秤吗?”陈峰问。
老师傅眼睛亮了:“做一杆秤,从选料开始。秤杆要用硬木,柞木最好,纹理直,密度匀。早些年,我们自己去山里选树,要选向阳坡上的,长得慢,木质密实。”
他站起身,慢慢走向里屋:“我拿点东西给你们看。”
小斌想扶他,被轻轻推开:“我还没老到走不动路。”
里屋是老师傅的工作间。不大,靠窗放着一张长条工作台,台上摆满了各种工具——刨子、凿子、锉刀、钻子、砂纸,墙上挂着锯子、锤子、尺子。最显眼的是工作台正中的一盏台灯,灯罩是绿色的,灯下固定着一个木制的支架,专门用来夹持秤杆。
“这些都是我吃饭的家伙。”老师傅抚摸着工作台,像在抚摸老朋友的肩膀,“每一件都跟了我几十年。”
他从墙角取出几根木料,长短粗细不一。“这些都是柞木,已经阴干三年了。做秤杆的木料要阴干,不能晒,晒了会裂。要干透,干透了才不变形。”
小星星拿起一根木料,沉甸甸的,表面光滑,能闻到木头特有的清香。“这木头真重。”
“重才好,重了稳当。”老师傅说,“来,我给你们演示第一步——刨圆。”
他从墙上取下一把特殊的刨子,这刨子和工地上的不同,更小,更精致,刨身是弧形的。“这是圆刨,专门刨秤杆用的。秤杆不能是方的,要圆,要匀。”
他把一根方木料固定在工作台的支架上,调整好角度,然后双手握住刨子,缓缓推出去。
“刺啦——”
声音响起的瞬间,小星星屏住了呼吸。这和工地上的刨木声不同,更细腻,更均匀,像是丝绸被轻轻撕裂的声音。木花从刨口卷出,不是工地上的大卷,而是细细的、薄如蝉翼的卷儿,飘落在工作台上。
老师傅推得很慢,很稳,每推一下都要停下来,用手摸摸刨过的地方,眯起眼睛看。“不能急,一急就偏了。要一点点来,让木头自己告诉你它想变成什么样子。”
他推了十几下,方木料的棱角渐渐消失,变成了粗略的圆柱形。然后他换了一把更小的刨子,开始精修。
这次的声音更轻了,“沙沙”的,像是春蚕在吃桑叶。木花变得更细,几乎透明,飘在空中缓缓落下。
“这是细刨,”老师傅边推边说,“要把秤杆刨得笔直,浑圆。不能有一丝弯曲,不能有一处凸凹。你闭着眼睛摸过去,要像摸一根光滑的竹子,从头到尾一个样。”
小星星凑近了看。秤杆在老师傅手里慢慢变化,从粗糙到光滑,从不规则到完美。这个过程有种奇异的魔力,好像不是人在加工木头,而是木头在人的手中自然生长成它该有的模样。
“好了,粗坯成了。”老师傅放下刨子,拿起一根已经做好的秤杆对比,“你们看,两根放在一起,要完全一样粗,一样直。”
确实,两根秤杆几乎一模一样,肉眼分不出差别。
“接下来是打磨。”老师傅从工作台下拿出一个木盒,打开,里面是各种粗细的砂纸,从粗砂到细砂,整齐地排列着。“先用粗砂,把刨痕磨平;再用中砂,把粗砂的痕迹磨掉;最后用细砂,磨得光滑如镜。”
他取出一张粗砂纸,对折,包住秤杆,开始来回打磨。“沙沙沙”,声音均匀而有节奏,像春雨落在树叶上。打磨一阵,他停下来,用手指轻触表面,又凑近了看反光。
“磨光这活,最考验耐心。你看不见的地方,手要感觉到。哪里不顺,哪里粗糙,手指一摸就知道。”
小星星注意到,老师傅打磨时不是机械地来回运动,而是有轻有重,有快有慢。该用力的地方用力,该轻柔的地方轻柔,像是在给木头按摩。
粗砂磨完,换中砂,声音变得柔和了些,“唰唰”的。最后用细砂时,声音几乎听不见了,只有很轻的摩擦声,像是羽毛拂过皮肤。
“你们听听这个声音。”老师傅忽然把秤杆一端凑到小星星耳边,用手指甲轻轻一划。
“滋——”一声清脆绵长的声音,像是琴弦被轻轻拨动。“听见没?真正光滑的木头,指甲划过是这个声音。要是还有毛刺,声音就发涩,发短。”
小雨赶紧录下这个声音。太特别了,指甲划过光滑木面的声音,清脆、干净、余音悠长。
“打磨好了,就是定叨口。”老师傅从工具堆里拿起一把奇怪的小凿子,凿刃是弧形的,“杆秤有三个叨口——头叨、中叨、尾叨。头叨挂小秤砣,称轻东西;中叨挂中秤砣,称一般东西;尾叨挂大秤砣,称重东西。”
他用尺子在秤杆上量位置,画下三个记号,然后用小锤轻敲凿子,在秤杆上凿出三个小凹槽。敲击声很轻,“叮,叮,叮”,每一声都干脆利落,不拖泥带水。
“这活要准,深了浅了都不行。深了,叨刀容易松动;浅了,挂不住。要恰到好处,让叨刀卡进去,严丝合缝。”
叨口凿好,他拿出三把小小的铜制叨刀——就是挂在叨口上用来挂秤盘和秤砣的小钩子。叨刀打磨得很光亮,在窗外的光线下闪着温润的光。
“装叨刀也有讲究。”他用小镊子夹起一个叨刀,对准叨口,轻轻按进去,然后用小锤轻轻敲击固定。“嗒”的一声轻响,叨刀稳稳地卡在了叨口里,不松不紧。
三个叨刀都装好后,老师傅拿起秤杆,轻轻摇晃,听声音。“你们听。”
秤杆在空气中划过,发出轻微的“呜”声。叨刀随着晃动,相互碰撞,发出“叮叮”的脆响,像小风铃。
“好秤,晃动时叨刀的声音是清脆的,不乱。要是声音发闷,就是装得不好。”
接下来是最关键的步骤——校秤。老师傅从柜子里取出一套老旧的砝码,铁制的,大大小小有十几个。又从墙上取下一杆已经做好的秤,秤盘是铜的,有些氧化发暗,但擦得很干净。
“这是标准秤,我师父传给我的,用了六十年了,还是准的。”老师傅把新做的秤杆装上秤盘,挂在支架上,“校秤就是让新秤和标准秤一模一样。一斤是一斤,一两是一两,一钱是一钱。”
他先校头叨,挂上最小的秤砣,然后在秤盘里放砝码。“看,这是一两。”
秤杆缓缓抬起,在某个位置停住了,微微上下晃动。老师傅盯着秤杆尾端那个小小的铜皮包裹的秤头——这叫“秤毫”,看它是否水平。
“有点低。”他眯起眼睛看了会儿,从工作台上拿起一把极小的小锉刀,在秤杆尾端轻轻锉了一下。木屑飘落,几乎看不见。
再试,秤杆还是低。又锉一下。第三次,秤杆终于水平了,稳稳地停在那个位置。
“好了,头叨一两准了。”老师傅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这是一两的星。”
他从工作台抽屉里取出一个小盒,里面是密密麻麻的铜丝,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用镊子夹起一小段,在蜡烛上烧热——现在改用酒精灯了——然后迅速点在刚才称出一两的位置上。
“滋”的一声轻响,铜丝熔化,在秤杆上留下一个极小的铜点。这就是“秤星”,也叫“秤花”。
“早些年,秤星是用铜丝点的。后来有银丝,金丝,但最好的还是铜丝,不变色,不生锈。”老师傅点完一个星,吹了吹,“一个星代表一两,一斤十六两,就是十六个星。”
小星星这才知道,原来老式杆秤是十六两一斤。“为什么是十六两?”
“老祖宗定的规矩。”老师傅说,“十六两对应十六颗星,南斗六星,北斗七星,加上福、禄、寿三星。做买卖的要是短斤少两,少一两损福,少二两损禄,少三两损寿。这是老祖宗的智慧,教人诚信。”
他继续校秤。二两、三两、四两……每校准一个重量,就在相应的位置点一个星。点的过程很慢,很仔细,手不能抖,眼不能花。点的位置要准,星的大小要匀,排列要整齐。
小星星看着那一排逐渐延伸的铜星,在深色的木杆上闪闪发光,像是把星空搬到了秤杆上。每个星都代表一个重量,也代表一份承诺——秤要准,心要正。
校到半斤时,老师傅的手开始微微颤抖。小斌走过来:“爸,歇会儿吧。”
“不碍事,还剩几个星。”老师傅摇摇头,但呼吸明显急促了些。
小星星看了看时间,已经过去四十分钟了。“老师傅,我们休息一下吧,我们也需要整理一下录音。”
老师傅这才放下工具,在旁边的藤椅上坐下。小斌递来温水,他小口喝着,眼睛还看着那杆未完成的秤。
“您一辈子做了多少杆秤?”苏晓晓问。
老师傅想了想:“记不清了,少说也有几千杆。最早在秤铺里做,后来公私合营进了度量衡厂,再后来厂子倒了,自己在家接点零活。最忙的时候,一天能做三杆秤。现在,一年也做不了几杆。”
“有人买吗?”
“有,都是老主顾。中药铺的,茶叶店的,还有收古玩的。他们信不过电子秤,说电子秤能调,杆秤做不了假。”老师傅笑了笑,“其实杆秤也能作假,但真正的手艺人不会。坏了手艺,也坏了良心。”
他指着墙上一幅字,是毛笔写的,已经泛黄:“那是我师父写的——‘秤砣虽小压千斤,良心虽看不见称天地’。我挂了一辈子。”
小星星抬头看那幅字。纸旧了,墨淡了,但字迹依然有力。这间简陋的工作室里,最值钱的不是工具,不是木料,而是这份传承了几代人的信条。
休息了一会儿,老师傅继续校秤。一斤、两斤、五斤……秤星一点点增多,秤杆上的“星空”越来越完整。最后校到尾叨,挂上最大的秤砣,称五十斤的重量。
大秤砣是铁铸的,表面已经磨得光滑。挂上时,秤杆明显下沉,发出“吱呀”的轻响——那是木头承重时自然的呻吟。
“尾叨最考验手艺,”老师傅说,“秤杆要能承重,又不能弯。好秤杆,五十斤挂上去,秤毫还是平的,取下来,秤杆还是直的。”
他校完最后一个星,已经是两小时后了。一杆完整的秤终于完成——深褐色的秤杆笔直光滑,三把铜叨刀闪着光,一排铜星整齐排列,从秤头延伸到秤尾,像一条小小的银河。
老师傅把秤拿在手里,仔细端详,像是在看自己的孩子。然后他走到院子里,对着光举起秤杆,眯起一只眼睛看。
“直不直?”
小星星也学着看。秤杆在阳光下,笔直得像一条线,没有丝毫弯曲。铜星在光下闪烁,每一颗都清晰可见。
“好秤。”老师傅满意地点点头,把秤递给小星星,“你试试手感。”
小星星接过秤。比他想象的重,但重得踏实。手握在秤杆中段,那里磨得最光滑,温润如玉。轻轻一晃,叨刀发出清脆的“叮当”声,秤杆在空气中划过“呜”的轻响。
“这杆秤,能用一百年。”老师傅说,“我师父的师父做的秤,现在还有人在用。木头越用越亮,铜越磨越润。电子秤用几年就坏了,杆秤能传代。”
小斌在一旁听着,表情复杂。他忽然开口:“爸,您教我做秤吧。”
老师傅愣住了,转头看着儿子:“你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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