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泥土里的歌声(2/2)
院子里有几个树墩当凳子。小星星他们放下背包,在树墩上坐下。中年妇女是陶师傅的孙女,叫陶小满,在村里小学教书,周末回来照顾爷爷。
“爷爷知道你们要来,一早起来就和泥,说要给你们演示做蛐蛐罐。”陶小满说,“你们要录音是吧?随便录,爷爷不怕吵。”
小星星拿出录音笔,征求地看着陶师傅。老人摆摆手:“录吧录吧,我这一把年纪了,还有什么好怕的。”
录音笔的红灯亮起。陶师傅继续揉泥,那“噗叽噗叽”的声音被清晰地收录进来。
“这泥是村后山上的红土,我用了六十年了。”陶师傅边揉边说,“别处的泥不行,太黏或太沙,就这山的泥,刚刚好。要陈三年,晒透了,碾碎了,筛细了,再泡水,踩匀,醒半年,才能用。”
他揉泥的动作不急不缓,像在给泥按摩。揉一会儿,把泥团举起来,摔在木板上,“啪”一声闷响,然后继续揉。
“揉泥是基本功。泥里有气泡,得摔出来;泥的软硬,得揉均匀。揉不好,做出来的东西会裂,会变形。”陶师傅说话时手上不停,“以前学徒,光揉泥就要学三个月。现在没人学这些了,嫌脏,嫌累。”
揉够了,他把泥团放在转盘中央。转盘是老式的,木制的,靠脚蹬带动。陶师傅坐下,右脚蹬动踏板,转盘缓缓转动起来,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这是老家伙了,我师父传给我的。”陶师傅的手沾了点水,轻轻放在旋转的泥团上,“现在的年轻人用电动转盘,快,省力。但我用不惯,脚蹬的才有感觉。”
他的手一接触泥团,奇迹发生了——原本不规则的泥团在旋转中慢慢变圆,变匀,像被施了魔法。陶师傅的双手虚拢着泥团,随着转盘的节奏微微调整,泥团就听话地长高,变细,中间凹下去。
“做蛐蛐罐,先拉坯。”陶师傅说,“罐壁要匀,不能一边厚一边薄;底部要平,蟋蟀站得稳;口沿要圆,盖子盖得严。”
他的手指轻轻探入泥坯中央,慢慢向外扩,一个罐子的雏形就出来了。整个过程流畅自然,像是泥自己在生长,他的手只是轻轻引导。
小星星屏住呼吸录着。转盘的“吱呀”声,泥坯旋转的“呜呜”声,手与泥摩擦的“沙沙”声,还有陶师傅偶尔加水的“淅沥”声——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有种催眠般的魔力。
“拉坯要心静。”陶师傅的眼睛盯着旋转的泥坯,一眨不眨,“心里有杂念,手上就会抖。手一抖,坯就歪了。所以做陶的人,先学静心。”
泥坯渐渐成形,是一个小巧的圆罐,直径大概七八厘米,高五六厘米。陶师傅用一根细线从底部划过,把罐子从转盘上取下来,放在一旁的木板上。
“这是毛坯,要阴干一天,才能修。”他说,“趁这会儿,我再做一个,你们看仔细。”
他又取了一块泥,重复刚才的过程。这一次,小星星注意到更多细节:陶师傅蹬转盘的节奏很稳,不快不慢;手上的力度时轻时重,轻的时候是塑形,重的时候是压实;加水的时候总是很小心,一点一点,怕泥太湿了会塌。
第二个罐子做完,第一个罐子已经稍微定了型。陶师傅拿起修坯刀——一片薄薄的竹片,开始修整罐子表面。
“修坯是把多余的地方去掉,把不匀的地方找平。”竹片刮过陶坯,发出“唰唰”的轻响,一层极薄的泥屑被刮下来,“要轻,要柔,像给人刮胡子,重了会刮破皮。”
他修得很仔细,罐口、罐身、罐底,每一处都修到。修完还用手指肚轻轻抚摸,感受光滑度。“手感比眼睛准。眼睛会骗人,手不会。哪里不平,手一摸就知道。”
两个罐子都修好后,陶师傅拿出一套刻花工具——几根粗细不同的竹签,几个有花纹的小印章。他在罐身上刻出简单的图案:一只蟋蟀,几根草叶。
刻花的声音很细微,“窸窸窣窣”的,像春蚕在啃桑叶。陶师傅的手很稳,竹签在泥坯上游走,线条流畅自然。那只蟋蟀虽简单,但活灵活现,仿佛下一秒就要跳出来。
“早些年,蛐蛐罐的图案可讲究了。”陶师傅边刻边说,“有刻‘二甲传胪’的,寓意科举高中;有刻‘马上封侯’的,寓意加官进爵;还有刻蝙蝠、铜钱的,寓意福在眼前。现在简单了,刻个蟋蟀就行,反正也没几个人懂了。”
刻完花,他拿出一个小印章,在罐底按了一下,留下一个模糊的印记:“这是我的记号,‘陶’字。我爷爷那辈就开始用了。”
最后是制作盖子。盖子也是陶土做的,要严丝合缝地盖在罐口上。陶师傅量了罐口尺寸,做了个略大一点的盖坯,阴干后打磨,直到盖上时“咔”一声轻响,不松不紧。
“盖子最关键。”陶师傅说,“紧了打不开,松了蟋蟀会跑。要刚刚好,盖上时有声,打开时省力。”
一个上午,陶师傅做了四个蛐蛐罐的毛坯,整整齐齐排在木板上,像一队等待检阅的小士兵。他说这些要阴干两天,才能进窑烧制。
“烧窑的声音最好听。”陶师傅站起身,活动着腰,“柴火在窑里‘噼啪’响,热气‘呼呼’地往上冲,陶器在高温里‘滋滋’地收缩定型。那声音,像大地在呼吸。”
他带他们去看窑。那是一座老式的龙窑,依山坡而建,像一条卧龙。窑身很长,有十几米,窑门是砖砌的拱形。窑里还残留着上次烧窑的灰烬,空气中有股烟火气和泥土味混合的特殊气息。
“这窑我烧了五十年了。”陶师傅抚摸着窑壁,像在抚摸老友的脊背,“每次开窑,都像过节。窑门一开,热气扑出来,里面的陶器一个个拿出来,有的成功,有的失败。成功的欢喜,失败的也不灰心,下次再来。”
他指着窑壁上一处修补的痕迹:“这是那年地震震裂的,我补好了,还能用。新式气窑、电窑是好,干净,温度准,但烧出来的东西没魂。柴窑烧的,有烟火气,有偶然性,每一件都是独一无二的。”
小星星想起杆秤老师傅说的“机器做的没味道”。原来不同手艺的老师傅,说的是一样的道理——手工的珍贵,就在于那点“人”的味道,那点不可复制的偶然。
中午,陶小满留他们吃饭。简单的农家菜:炒青菜,蒸腊肉,豆腐汤,米饭是自家种的,很香。吃饭时,陶师傅话多了起来。
“我十三岁跟父亲学做陶,那时候陶家坞还有二十几户做陶的。家家有窑,户户冒烟。做的都是日常用的——水缸、米罐、腌菜坛子。蛐蛐罐是副业,秋天做一批,卖给城里人玩。”
“后来呢?”小星星问。
“后来塑料的、不锈钢的出来了,便宜,轻便,陶器就没人买了。一家家改行,窑也一座座熄火。到八十年代,就剩我家还在烧。”陶师傅扒了一口饭,“我不是不能改行,是舍不得。这手艺传了五代,不能断在我手里。”
“您收过徒弟吗?”
“收过三个,都没学成。嫌苦,嫌脏,嫌不赚钱。”陶师傅笑了笑,“现在年轻人,谁愿意整天跟泥巴打交道?都去城里打工了。”
陶小满插话:“我小时候,爷爷想教我,我不肯学。现在后悔了,可也晚了,没那个手感了。”
“那你现在……”小雨问。
“我在村里小学教语文。”陶小满说,“但我跟爷爷说好了,等退休了,就来学。不求学得多好,至少把这门手艺接下来,别让它断了。”
小星星心里一动。这和杆秤老师傅的儿子小斌一样,都是在现代生活中兜了一圈,又回过头来想接老手艺的班。这是一种传承,更是一种回归——回归到最本质的、人与物的关系。
吃完饭,陶师傅说要给他们看一样东西。他走进里屋,捧出一个木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排蛐蛐罐,大大小小,形制各异。
“这是我这些年做的精品,舍不得卖。”陶师傅拿起一个,“这个,壁厚三分,声音最沉,养出来的蟋蟀叫声浑厚。”
又拿起一个:“这个,底部有暗纹,蟋蟀在里面打斗时,脚步声有回音,激发斗性。”
再拿起一个最小的:“这个,给刚蜕壳的嫩蟋蟀住,透气好,保湿佳,虫子在里头长得壮。”
每个罐子他都如数家珍,什么时候做的,用什么泥,烧了多久,有什么特点。那些罐子在他手里,不是商品,是孩子,是他用时间和心血养育的生命。
“您能让我们听听蟋蟀在罐子里的叫声吗?”小星星问。
陶师傅笑了:“这个季节哪有蟋蟀?得等到秋天。不过……”他想了想,拿起一个空罐子,凑到嘴边,轻轻吹了一口气。
“呜——”罐子里传出低沉的回响,像远处传来的风声。
他又换了个小罐子吹,声音更高更脆,“嗡——”的,像金属振动。
“听见没?不同的罐子,声音不同。好蛐蛐罐,本身就是一件乐器。”陶师傅得意地说,“蟋蟀在里面叫,声音会被放大,被美化。所以养蛐蛐的人挑罐子,就像歌唱家挑音乐厅。”
小星星赶紧录下这些罐子的“空鸣声”。太神奇了,泥土做的容器,竟然能发出如此悦耳的声音。这让他想到古代的埙,也是陶土做的乐器。也许最早的乐器,就是来自人对泥土声音的发现。
下午三点,他们该回去了。陶师傅把上午做的一个蛐蛐罐毛坯送给小星星:“这个,等烧好了给你们寄去。放在你们的记忆馆里,算是陶家坞的一点念想。”
“这太珍贵了,我们不能收。”
“收下吧。”陶师傅坚持,“我这手艺,不知道还能传几年。你们记录下来,让后人知道,世界上曾经有这样一门手艺,有人用泥土做过这样的小罐子,养过会唱歌的小虫。这就够了。”
小星星双手接过陶坯,还是湿的,凉凉的,沉甸甸的。这捧泥土里,有山的气息,有手的温度,有时间的故事。
离开陶家坞时,夕阳西下,整个村子笼罩在金色的余晖中。那根烟囱静静地立着,像一位沉默的老人。陶师傅和陶小满站在院门口挥手,身影在夕阳里拉得很长。
骑上车,小星星回头看了一眼。村庄、窑炉、老人,构成一幅静谧的图画。而他们带走的,是这幅图画的声音版本——揉泥声,转盘声,刻花声,还有陶师傅沙哑的讲述声。
回去的路似乎比来时短。也许是心里装满了声音,时间就过得快了。到城里时,天已经黑透,街灯次第亮起。
“今天收获太大了。”陈峰说,“不只是录到了声音,还看到了传承的可能。”
“陶师傅说烧窑的声音最好听,”小雨遗憾地说,“可惜没录到。”
“下次。”小星星说,“等罐子烧好了,我们再来,录开窑的声音。”
回家后,小星星把那个陶坯小心地放在书桌上。在台灯的光线下,未干的陶土泛着微光,刻的那只蟋蟀似乎要活过来。他轻轻吹了吹罐口,“呜——”的一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这声音,来自大地,经过人手,将要通过火焰的考验,最终成为一个容器——装蟋蟀,装秋声,装一代人的记忆。
而他们,是这声音的采集者,这记忆的保管者。
窗外,夜空晴朗,繁星点点。小星星想起陶师傅的手,那双沾满泥土的手,曾经捧起过多少泥土,塑造过多少形状?而每一捧泥土,都来自脚下的大地,都曾听过风雨,见过阳光。
原来,最古老的声音,藏在大地里。
而最动人的歌声,来自泥土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