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等待烧制的时光(1/2)
那枚未烧制的蛐蛐罐陶坯在小星星的书桌上安了家。周日的早晨,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正好落在陶坯上。小星星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它——经过一夜的阴干,陶坯的颜色变浅了些,从深褐色变成了浅赭色,表面也出现了细微的裂纹。
他把耳朵凑近陶坯,几乎听不到任何声音。但当他用手指轻轻敲击罐壁时,发出了沉闷的“噗噗”声,和昨天刚做好的湿坯那种厚实的声音已经不同了。阴干的过程是安静的,但小星星知道,陶土内部的水分正在缓慢蒸发,微观世界里正发生着看不见的变化。
厨房里传来煎蛋的声音,“滋啦滋啦”的,还有妈妈哼歌的轻声。小星星起床,拿着陶坯走到厨房:“妈,您看,这就是昨天陶师傅做的蛐蛐罐,还没烧呢。”
林绵关小火,擦了擦手接过陶坯:“真精致。这刻的是蟋蟀吧?活灵活现的。”
“嗯,陶师傅说烧好了会更清晰。”
“这要放多久才能烧?”
“陶师傅说阴干两天,然后才能进窑。烧窑要一整天,降温又要两三天。一个蛐蛐罐从泥土到成品,得一个星期。”小星星说,“这就是手工的节奏,快不起来。”
林绵把陶坯递还给他:“就像煲汤,大火快煮的没小火慢炖的香。有些事,就得花时间。”
早饭时,霍星澜听说他们昨天去了陶家坞,很感兴趣:“陶家坞我知道,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很有名,那里出的陶器结实耐用。我小时候家里还有一个陶家坞的水缸,夏天把西瓜放进去冰着,比冰箱冰出来的好吃。”
“为什么?”小星星好奇。
“陶器透气,水分蒸发时会带走热量,形成自然的低温。而且陶土本身有股泥土的清香,会渗到水里,再渗到西瓜里。”霍星澜回忆道,“那缸水总是清甜的,西瓜泡过之后也带着清甜。后来缸破了,再也没找到那么好的。”
小星星想象着那个画面:夏日午后,从陶缸里取出冰镇的西瓜,刀切下去“咔嚓”一声,红瓤黑籽,带着泥土的清凉气息。那是属于父辈的夏日记忆,和现在冰箱里拿出的西瓜,味道一定不同。
“陶师傅说,现在只剩下他家还在烧窑了。”小星星有些伤感。
“时代的车轮碾过,总会有些东西留在后面。”霍星澜说,“但能被记住,就还有意义。你们在做的事,就是让这些‘留在后面’的东西,至少留下声音和记忆。”
饭后,小星星开始整理昨天的录音。他戴上耳机,陶师傅揉泥的“噗叽噗叽”声立刻包围了他。那声音厚实而富有弹性,能听出陶泥的湿度和韧性。接着是转盘的“吱呀”声,老木头发出的声音总是带着岁月感,不像电动转盘那种单调的嗡嗡声。
最奇妙的是拉坯时的声音——手与旋转的陶泥摩擦,发出持续的“沙沙”声,像春蚕食叶,又像细雨落在沙地上。那声音里有种奇异的和谐,仿佛人的呼吸、手的动作、泥土的旋转,都融入了同一个节奏。
小星星闭上眼睛,任由声音带领。他仿佛又回到了陶家坞的院子里,阳光温暖,微风轻拂,陶师傅佝偻的背影在转盘前微微晃动,一双沾满泥土的手在创造微小而完整的宇宙。
他决定把这段录音也做成声音故事,名字就叫《泥土里的歌声》。从揉泥开始,到拉坯、修坯、刻花,最后以陶师傅吹罐口的“呜——”声结尾。他要让听到的人也能感受到,泥土如何通过人的手,变成会“唱歌”的容器。
下午,小雨打来电话:“小星星,我整理了陶师傅讲述部分的录音,发现一个特别的地方——他说话时有很重的呼吸声,特别是说到激动处,呼吸会变得急促。这要不要处理掉?”
小星星想了想:“不要处理,保留原样。那是九十岁老人的真实状态,是他的生命节奏。如果我们把呼吸声都修掉了,那声音就太‘干净’了,反而没了温度。”
“我也是这么想的。”小雨说,“还有,我注意到陶师傅的手在操作时,关节会发出很轻的‘咔咔’声,特别是刻花的时候。那应该是长年劳作留下的痕迹。”
“都保留。”小星星说,“真实的声音,就应该包括这些细节。就像杆秤老师傅刨木时会咳嗽,陶师傅揉泥时会喘息,这些都是手艺的一部分,是时间在他们身上刻下的印记。”
挂了电话,小星星继续工作。他把不同工序的声音分段标记:揉泥段、拉坯段、修坯段、刻花段。每一段都有独特的声音特征,组合起来就是完整的制作过程。
窗外传来孩子们嬉闹的声音。周日的小区总是很热闹,滑轮滑的“哗哗”声,拍皮球的“砰砰”声,追逐打闹的笑声。这些现代孩子的声音,和陶家坞那个安静村庄的声音,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小星星忽然想到,他们收集的不仅是老手艺的声音,更是不同时代、不同生活方式的声音。杆秤属于集市时代,蛐蛐罐属于田园时代,而他们自己生活在城市时代。每个时代都有独特的声音景观,他们在做的,是为这些即将消失的景观留下“声音标本”。
周一上学,那枚陶坯被小星星带到了活动室。他把它放在展示架上,和那杆秤并排。一木一土,一杆一罐,像是两个来自不同世界的老朋友,在玻璃柜里静静对话。
“陶师傅来电话了,”陈峰一到活动室就说,“说今天下午烧窑,问我们想不想去录烧窑的声音。”
“想!”几个人异口同声。
“但下午有课……”苏晓晓看了看课表。
王老师正好进来:“如果你们想去,我可以帮你们请假。烧窑的声音很难得,特别是龙窑烧制,可能再过几年就听不到了。”
最终决定,小星星、小雨和小宇下午请假去陶家坞,其他人留在学校上课,晚上再分享录音。
中午匆匆吃完饭,他们就出发了。这次没骑车,坐的公交车。公交车上人不多,引擎的“嗡嗡”声,报站器的电子音,乘客的低语声,构成了城市交通的背景音。
小星星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想起上周六骑车去陶家坞时,一路听到的鸟鸣、竹响、车轮碾过石子路的声音。两种交通方式,两种声音体验。快有快的效率,慢有慢的丰富。
一个半小时后,他们在陶家坞所在的镇上下车,又走了二十分钟土路。远远地,就看见那根烟囱冒着浓烟,不是上周六那种淡淡的青烟,而是滚滚的白烟,在蓝天下格外醒目。
走近了,听见窑口传来“噼里啪啦”的柴火爆裂声,还有热气流冲出的“呼呼”声。陶师傅和陶小满正在窑前忙碌,往窑口里添柴。
“来了?”陶师傅满脸是汗,用毛巾擦了擦,“正好,刚点火一个钟头,火正旺呢。”
窑口像一个张着大嘴的怪兽,里面火光熊熊,柴火在高温下爆裂,发出密集的响声。热浪扑面而来,站在几米外都能感觉到那股灼热。
小星星拿出录音笔,小心翼翼地靠近。小雨提醒:“别太近,设备怕高温。”
他们在距离窑口三米左右的地方停下。这个位置,能清晰地听到烧窑的声音,又不会损坏设备。小宇调整着麦克风的角度,要同时捕捉窑内的燃烧声和窑外的环境声。
“柴窑烧火有讲究。”陶师傅一边添柴一边说,“开始要文火,慢慢升温,让陶坯里的水分蒸发掉。这时候火要稳,柴要细,声音是‘淅淅索索’的。”
他指了指窑口旁的一堆细柴:“那是松枝,易燃,火软,适合文火阶段。”
“然后呢?”
“文火烧四五个小时,陶坯干透了,就改成武火。”陶师傅又指了指另一堆粗壮的柴火,“那是硬木,耐烧,火猛。武火要烧七八个小时,温度要升到一千二百度以上,陶土才能瓷化。”
他添了几根硬木进去,火焰“轰”地蹿高,爆裂声更加密集。“听,武火的声音——‘噼里啪啦’,像放鞭炮。”
确实,武火阶段的燃烧声更加激烈,更有力量感。柴火在高温下炸裂,发出短促而清脆的响声;火焰在窑膛内翻卷,发出持续的“呼呼”声;热空气从烟囱冲出,带着“呜呜”的风声。
陶小满拿来几个红薯,用铁锹送进窑口旁边的余火里:“烤红薯,烧窑的福利。”
红薯在炭火里慢慢烘烤,表皮渐渐变黑,发出“滋滋”的声响,那是淀粉在高温下糖化的声音。不一会儿,香甜的气息飘散出来,混在柴火的烟味里,形成一种奇特的乡村风味。
小星星录着音,忽然想到一个问题:“陶师傅,您怎么知道窑里的温度够了?”
“看火色,听火声。”陶师傅指指窑口观察孔,“火色从红到黄到白,温度就上去了。火声也是,文火时声音细碎,武火时声音浑厚。烧到最高温时,整个窑会发出一种‘嗡嗡’的共鸣声,那是陶土在高温下收缩、致密的声音。”
他闭上眼睛,侧耳倾听:“现在这声音,还差点火候。得等那种‘嗡嗡’声出来,像大地在低吟。”
小星星也学他闭上眼睛听。窑火的“噼啪”声,火焰的“呼呼”声,柴炭爆裂的“咔咔”声……这些声音混合在一起,确实有种原始的力量感。他想象着窑膛内,那些陶坯正在经历蜕变——从松软的泥土,变成坚硬的陶器。那是火的魔法,时间的炼金术。
“烧窑最怕什么?”小雨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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