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等待烧制的时光(2/2)

“怕下雨。”陶师傅说,“雨水会让窑温骤降,陶坯会炸裂。也怕风,风向不对,火路不顺,烧不匀。所以烧窑要看天,看风,看云。老一辈烧窑的,都是半个气象家。”

他抬头看了看天:“今天天气好,东南风,正是烧窑的好日子。”

下午的时间在添柴、听火、等待中慢慢流逝。陶师傅时不时往观察孔里看,用一根长铁钩调整柴火的位置。他的动作熟练而从容,每一个步骤都像经过千百次演练。

“我父亲烧窑时,我就坐在旁边看。”陶师傅说,“那时候小,不懂事,只觉得热,觉得无聊。父亲说,你要学会听窑说话。窑高兴时,火声欢快;窑生气时,火声沉闷;窑累了时,火声无力。你要顺着它的性子来。”

“窑会说话?”小宇好奇。

“万物都会说话,就看你会不会听。”陶师傅往窑里添了一把柴,“这窑跟我五十年了,它的脾气我摸得透。哪块砖松了,哪处漏风了,听火声就知道。修窑的时候,敲敲砖,听听声,空的实的,声音不一样。”

小星星想起杆秤老师傅凭手感判断刨刀好坏,陶师傅凭耳力判断窑火状态。这些老手艺人,都练就了一套独特的感知系统,那是机器和仪器无法替代的“人体智能”。

太阳渐渐西斜,窑火的颜色从橙红变成亮黄,最后变成炽白。陶师傅凝神听了很久,忽然说:“来了,听。”

小星星竖起耳朵。在柴火爆裂声和火焰呼啸声中,果然有一种低沉的“嗡嗡”声,像远处传来的蜂鸣,又像大地深处的脉动。那声音很微弱,但持续不断,仿佛整个窑炉都在微微振动。

“这是窑在唱歌。”陶师傅脸上露出笑容,“唱得越好听,烧出来的东西越漂亮。”

他不再添柴,让窑火自然燃烧。“武火阶段结束了,现在要封窑,让温度慢慢降。降温要两天,不能急,急了陶器会惊裂。”

陶小满用砖块和泥浆封住窑口,只留下几个小通气孔。窑内的火光被遮住,但余热仍透过砖缝散发出来,空气在热力作用下流动,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好了,剩下的交给时间。”陶师傅在窑前的石头上坐下,点了支烟,“开窑要等到周三早上。到时候,是成是败,就见分晓了。”

小星星录下了封窑的声音——砖块垒砌的“咔哒”声,泥浆涂抹的“噗嗤”声,最后是窑内余热散发的“嘶嘶”声。一段烧制过程,就这样暂告段落。

陶小满从余火里扒出烤红薯,已经焦黑,但掰开后,金黄的瓤冒着热气,香气扑鼻。大家围着窑炉吃红薯,烫得直呵气。

“小时候,每次烧窑,我们小孩最开心的就是等红薯吃。”陶小满说,“那时候觉得,烧窑的日子就是过节的日子。现在村里小孩少了,也没人等着吃烤红薯了。”

夕阳把窑炉的影子拉得很长,烟囱的烟雾在晚霞中袅袅上升。小星星吃着甜糯的红薯,听着窑炉冷却的细微声响,忽然明白了什么叫“慢时光”。在这里,时间是以“窑”为单位计算的——备料要多久,阴干要多久,烧制要多久,冷却要多久。一切都急不得,一切都得等。

回城的公交车上,小星星反复听着烧窑的录音。那“噼里啪啦”的柴火爆裂声,“呼呼”的火焰声,“嗡嗡”的窑鸣声,构成了火焰的三重奏。他决定在《泥土里的歌声》里加入这段,让听众也能体验陶土在火焰中蜕变的过程。

到学校时,天已经黑了。活动室里还亮着灯,陈峰他们都在等着。

“怎么样?烧窑的声音震撼吗?”苏晓晓急切地问。

小星星播放了一段录音。当窑炉“嗡嗡”的共鸣声响起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这声音……好像有生命。”李明说。

“陶师傅说,那是窑在唱歌。”小雨转述道,“唱得越好听,烧出来的陶器越漂亮。”

小宇分析着频谱:“这段音频的频率很丰富,从低频的窑鸣到高频的柴火爆裂,覆盖了整个可听范围。特别是那个‘嗡嗡’声,频率在80赫兹左右,是人耳最敏感的频段之一,所以听起来特别有感染力。”

他们把今天的录音导入电脑,开始整理。烧窑的声音文件很大,持续了六个多小时。小星星选取了最有代表性的片段:点火时的细碎声,武火时的猛烈声,窑鸣时的共鸣声,封窑时的静谧声。

“我们还需要开窑的声音。”小星星说,“陶师傅说周三早上开窑,我们还能去吗?”

王老师刚好进来:“周三上午你们有两节主课,不过如果真的很重要,我可以再帮你们协调一次。”

“重要。”小星星说,“开窑是陶器制作的最后一步,也是最激动人心的一步。成功了是欢笑,失败了是叹息,这些都是真实的声音,应该被记录。”

“那好,我安排。”王老师说,“另外,孙馆长那边确认了,周三下午三点到。你们上午去陶家坞,下午见孙馆长,时间有点紧,能行吗?”

“能行。”小星星毫不犹豫。

回家路上,小星星想着即将到来的周三。上午见证陶器的诞生(或失败),下午见省里的专家。一天之内,连接最质朴的手艺和最专业的指导,这奇妙的组合,正是他们这个项目的特点——扎根泥土,仰望星空。

到家时,霍星澜在听广播,是一档戏曲节目,咿咿呀呀的唱腔在客厅里回荡。小星星放下背包,坐在沙发上一起听。

“这是什么戏?”

“黄梅戏,《天仙配》。”霍星澜说,“我小时候,村里搭戏台唱戏,方圆几里的人都来看。台上唱,台下和,那声音能传好几里地。现在都在电视上看,没了那份热闹。”

“戏台唱戏是什么声音?”

“锣鼓家伙‘咚咚锵’,演员唱念做打,观众喝彩鼓掌,小贩叫卖瓜子花生……各种声音混在一起,那才叫听戏。”霍星澜闭上眼睛,仿佛回到了童年,“散场时,人潮涌动,脚步声、谈话声、自行车铃声,像退潮的海水,渐渐远去。”

小星星想象着那个画面。那又是一个消失的声音场景——露天戏台的声音生态。如果早生几十年,他或许也能录到那样的声音。

“爸,您说,为什么现在的年轻人不爱听戏了?”

“不是戏不好,是生活方式变了。”霍星澜说,“以前娱乐少,看戏是大事,人们有耐心坐下来听完整场。现在选择太多,节奏太快,很少有人能静下心来听一出慢悠悠的戏了。但戏里的情感、故事、唱腔的美,其实一直都在。”

小星星点点头。就像老手艺,不是手艺不好,是时代不需要了。但他们需要记住,因为这些消失的东西里,有前人的智慧和情感,有我们来的路。

睡前,小星星又听了遍烧窑的录音。在寂静的深夜里,那“噼啪”的燃烧声显得格外温暖。他想象着此刻,陶家坞的那座龙窑正在慢慢冷却,窑内的蛐蛐罐们正在经历最后的定型。两天后,窑门打开,它们将见到光,见到空气,成为真正的陶器。

而他们,将见证那个时刻,记录那些声音——成功时的欢呼,失败时的叹息,陶器出窑时轻微的碰撞声,陶师傅抚摸成品时满足的叹息声。

这些声音,将是《泥土里的歌声》最动人的尾声。

窗外,夜风轻拂,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呜——”悠长而苍凉。小星星忽然想到,陶窑烧制时的“嗡嗡”声,和火车的汽笛声,其实都是工业时代(或前工业时代)的声音象征。一个代表手工,一个代表机械;一个慢,一个快;一个即将消失,一个仍在轰鸣。

他们站在这个交界点上,记录着消失的,观望着变化的,同时也创造着属于自己时代的声音记忆。

这也许就是他们这代人的使命——做时间的耳朵,做记忆的容器。

在入睡前的朦胧中,小星星仿佛听见了开窑的声音。窑门打开时的“吱呀”声,热气涌出的“呼”声,陶器被取出的轻微碰撞声,陶师傅验看时的低语声……

这些声音还在未来,但已经在梦里响起。

周三,很快就会到来。而等待的过程本身,也是一种声音——安静,但充满期待。就像陶坯阴干时的静默,窑炉冷却时的低吟,都是制作过程中不可或缺的部分。

有些声音,只能在等待中听见。

有些价值,只能在时间里显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