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窑变之声(2/2)
当小星星播放《一杆秤的星空》时,孙馆长闭上眼睛,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打着节拍。听到点星那部分,他睁开眼睛,眼里有光:“这声音,让我想起小时候看爷爷做秤。也是这样的‘滋’一声,一个星。那时候不懂,现在听来,每一星都是规矩,都是承诺。”
播放《泥土里的歌声》时,孙馆长听到陶师傅吹罐口的“呜——”声,微微笑了:“这就是埙的原理。陶器有空腔,有孔洞,气流通过就会发声。古人制陶时发现了这个秘密,于是有了最早的乐器。你们听,这声音里,有风,有土,有火,有时间。”
两段音频播完,活动室里一片安静。孙馆长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孩子们,你们在做一件非常了不起的事。不只是记录声音,是在打捞记忆,是在连接断裂的文化脉络。”
他站起身,慢慢踱步:“我研究民间艺术一辈子,见过太多好东西消失。有时候不是东西不好,是没人记得了,没人需要了。但你们让我看到,年轻人里还有人在意这些,还有人愿意花时间去听、去记、去传。”
竹杖点地的“哒哒”声,伴随着他的话语:“声音是时间的刻痕。每一声刨木,每一声揉泥,都是手艺人在时间里留下的印记。你们把这些印记收集起来,就是一部可听的历史,一部用声音写成的民间技艺史。”
小星星听得心潮澎湃。孙馆长的话,把他们做的事提到了一个新的高度。他们不只是爱好者在录音,是在书写历史,是在保存文明。
“孙馆长,我们该怎么做才能做得更好?”小雨问。
孙馆长想了想:“第一,要系统。不能东一榔头西一棒子,要按类别、按地域、按技艺特点,有系统地收集整理。第二,要深入。不能只录制作过程,要了解技艺背后的文化、历史、传承谱系。第三,要活态。不能只记录,要想办法让这些声音‘活’起来,被更多人听到,甚至激发新的创作。”
他走到电脑前:“我能看看你们整理的声音档案吗?”
小宇打开文件夹。里面已经有不少内容:糖画的声音,杆秤的声音,陶艺的声音,还有校园环境声,老城区市井声,雨声,风声……
孙馆长浏览着,不时点开一段听听。“分类可以更细些,”他说,“比如陶艺,可以按用途分容器类、乐器类、雕塑类;按工艺分手捏、轮制、模制;按窑型分龙窑、馒头窑、阶梯窑……这样以后查找、研究都方便。”
他又看了看频谱图:“技术层面,你们做得不错。但声音档案不只是技术活,更是文化活。每一段录音,都要有详细的背景说明:谁录的,什么时候录的,在哪里录的,录音对象的基本情况,技艺的特点,相关的传说故事……越详细,价值越大。”
小星星认真记着。这些都是他们没想到的,果然专业就是专业。
“省协会那边,我会建议他们给你们更多支持。”孙馆长说,“不只是设备,还有专家资源、档案管理方法、宣传渠道。你们这个项目,有潜力做成一个省级的青少年非遗保护示范项目。”
听到这话,大家都兴奋起来。省级示范项目!那意味着更多的资源,更大的平台,更广的影响。
“但记住,”孙馆长话锋一转,“不要被‘项目’两个字框住。你们最初做这件事的那份心——那份对声音的好奇,对老手艺的敬意,对消失之物的不舍——这才是最宝贵的。无论做多大,都不要丢了这份心。”
小星星郑重地点头:“我们记住了。”
孙馆长看了看时间:“我该走了。今天来,主要是认识认识你们,看看你们在做什么。下次来,我带些资料给你们,再好好聊聊怎么把这事做得更深、更广。”
王老师送孙馆长出去。活动室里,几个人还沉浸在兴奋中。
“孙馆长真厉害,”苏晓晓说,“一眼就能看出门道。”
“他说的系统整理,我们确实没做到。”小星星反思道,“我们就是碰到什么录什么,没有规划。”
“现在开始规划也不晚。”陈峰说,“我们可以列个清单,哪些手艺急需记录,哪些已经有人在做,我们查漏补缺。”
“还有背景资料,”小雨说,“每次录音,都要做详细的田野笔记。谁说的,什么时候,在哪里,当时的环境、天气、气氛……这些细节,孙馆长说得对,越详细越有价值。”
他们正讨论着,王老师回来了,脸上带着笑容:“孙馆长很满意。他说,这些年见过很多非遗保护项目,但像你们这样由中学生自发做起来的,而且做得这么认真、这么有感情的,还是第一个。”
“孙馆长还说什么了?”小星星问。
“他说,下个月省里有个民间艺术展,问你们愿不愿意带着声音记忆馆去参展。”王老师说,“如果愿意,他会帮忙协调展位和资源。”
“愿意!”几个人异口同声。
省级展览!那意味着他们的声音能被更多人听到,那些老手艺的故事能被更多人知道。
“但时间很紧,”王老师说,“下个月中旬就开展,我们只有三个星期准备。要整理现有的素材,制作展示内容,设计互动环节……任务很重。”
“我们能行。”小星星说,“白天上课,晚上和周末准备。三个星期,够了。”
王老师看着这群孩子眼里的光,点了点头:“好,那我们就拼一把。我帮你们协调学校的支持,需要什么尽管说。”
放学后,他们没立刻回家,而是留在活动室开策划会。省级展览,不是小事,必须好好准备。
“展览主题是什么?”李明问。
“就叫‘听见消失的声音’吧。”小星星说,“简单,直接,有冲击力。”
“展区怎么布置?”苏晓晓问。
“可以分几个区:老手艺声音区,市井生活声音区,自然环境声音区。”小雨提议,“每个区都有实物展示、图片展示、声音播放,还有耳机让参观者亲耳听。”
“互动环节呢?”陈峰问。
“可以设置录音体验区,”小宇说,“让参观者自己录一段声音,体验录音的乐趣。还可以有声音明信片,参观者录一段话,我们做成二维码明信片,他们可以带回家。”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想法越来越多。小星星快速记录着,一个展览的轮廓渐渐清晰。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活动室的灯亮着,像黑暗中的一座灯塔。小星星看着小伙伴们兴奋的脸,看着展示架上的秤和罐子,看着墙上那些手艺人的照片,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从在街角录下第一声糖画的“滋啦”声,到今天孙馆长的认可,不过几个月时间。但这几个月,他们听到了那么多声音,遇见了那么多人,明白了那么多道理。
那杆秤教会他们:心中有数,手中有度。
那个罐子告诉他们:万物会说话,只要你会听。
而孙馆长让他们知道:他们做的事,有意义,有价值,有未来。
“今天就到这里吧。”小星星看看时间,已经六点半了,“大家回家好好休息,明天开始,我们就要为展览冲刺了。”
收拾东西时,小星星最后看了一眼那个蛐蛐罐。在灯光下,罐身泛着温润的光泽,刻的那只蟋蟀仿佛在轻轻鸣叫。他忽然想起陶师傅的话:“秋天的时候抓只蟋蟀放进去,听它叫,那才是完整的声音。”
是啊,秋天不远了。等展览结束,等秋天到来,他要去郊外抓一只蟋蟀,放进这个罐子里。然后录下它的叫声,录下秋夜的声音,录下大地最后的歌声。
到那时,《泥土里的歌声》才真正完整——从泥土到陶器,从陶器到容器,从容器的空鸣到蟋蟀的实唱,完成一个生命的循环。
而他们,会是这个循环的记录者,见证者,守护者。
回家的路上,华灯初上。小星星背着书包,书包里装着那个蛐蛐罐。罐子随着他的脚步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叮叮”声,像在低语,像在歌唱。
他忽然明白,他们收集的不仅是声音,更是声音里承载的生命——手艺人的生命,技艺的生命,时代的生命,文化的生命。这些生命通过声音延续,通过记忆传承,通过像他们这样的记录者,一代代传下去。
街角的糖画摊还在,那位老人还在画着“滋啦”作响的糖画。小星星走过去,买了一个小兔子。糖浆浇在石板上的声音依然动听,老人手腕翻转的动作依然娴熟。
“爷爷,下个月省里有展览,我想把您做糖画的声音拿去展览,可以吗?”小星星问。
老人抬起头,昏黄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展览?我这点手艺,也能上展览?”
“能,而且很重要。”小星星说,“您的手艺,您的声音,都是这座城市的记忆。”
老人笑了,皱纹像菊花一样绽开:“好,好。拿去,都拿去。让更多人知道,糖画是怎么画的,糖浆是怎么响的。”
小星星录下了这段对话。老人的笑声,糖浆的“滋啦”声,夜晚的市井声,混合在一起,成为这个城市夜晚的一部分。
到家时,天完全黑了。小星星把蛐蛐罐放在书桌上,和那个未烧制的陶坯放在一起。一成品一坯胎,一完成一开始,像生命的两个阶段。
他打开电脑,开始整理今天的录音。开窑的声音,孙馆长的声音,糖画老人的声音……这些声音,都将成为展览的一部分,成为“听见消失的声音”的一个个音符。
窗外的城市依然喧嚣,车声、人声、电视声、音乐声……但这些现代的声音里,现在有了历史的回响——杆秤的“叮当”声,陶罐的“呜呜”声,糖画的“滋啦”声,还有那些老手艺人苍老而坚定的讲述声。
小星星戴上耳机,闭上眼睛。在声音的海洋里,他仿佛看见了一条河——从古老的过去流来,经过现在,流向未来。而他们,是这条河上的摆渡人,把一些珍贵的东西,从此岸摆渡到彼岸。
夜渐深,他还在工作。键盘的敲击声,鼠标的点击声,音频的播放声……这些,也是声音,是他们这个时代的声音,是他们这一代人的声音。
而所有这些声音,终将成为历史,成为记忆,成为后来者回望今天时,听到的“消失的声音”。
想到这里,小星星敲击键盘的手指更加用力了。他要把今天的每一个细节都记录下来,把每一个声音都保存好。因为今天,不仅是开窑的日子,见孙馆长的日子,更是声音记忆馆走向更大舞台的开始。
明天,还有更多声音等待记录。
而他们,已经准备好,继续聆听,继续记录,继续这场与时间赛跑的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