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窑变之声(1/2)

周三的清晨,天还没完全亮透,小星星就醒了。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早起的鸟儿“啾啾”的鸣叫,心里想着今天要经历的两件大事——上午开窑,下午见孙馆长。这两件事像一杆秤的两头,一头是泥土与火焰,一头是文化与传承,而他们,正站在提手的位置。

轻手轻脚地起床,小星星检查了一遍背包里的设备:三支录音笔电量满格,麦克风干净无尘,备用电池充足,储存卡空间足够。他把东西一样样放好,像战士检查自己的武器。今天要录的声音太珍贵了,不能有任何闪失。

厨房里,林绵已经在准备早餐。“今天这么早?”她看了眼时钟,才六点十分。

“睡不着。”小星星说,“妈,您说开窑会顺利吗?”

“陶师傅烧了一辈子窑,肯定有把握。”林绵把煎蛋盛进盘子,“但做陶这种事,谁也不敢说百分之百。就像人生,总有意外,总有惊喜。”

“那您希望是意外还是惊喜?”

“都希望。”林绵笑了,“没有意外的人生太平淡,没有惊喜的人生太乏味。重要的是,无论遇到什么,都能坦然接受,继续往前走。”

这话让小星星想起陶师傅说烧窑要看天看风看云。是啊,有些事能控制,有些事不能控制。能做的,就是尽人事,听天命。

七点整,大家在公交站集合。今天去的人多,陈峰、李明、苏晓晓都请假了,只有小宇因为要参加物理竞赛培训去不了。公交车上,几个人都有些兴奋,也有些紧张。

“你们说,我们那个蛐蛐罐能烧成功吗?”苏晓晓问。

“陶师傅的手艺,应该没问题。”陈峰说,“但烧窑这种事,有时候真要看运气。我爷爷说,以前烧窑前都要拜窑神,祈求平安顺利。”

“窑神?”小雨好奇。

“嗯,陶瓷行业的神。传说窑神能保佑火候正好,陶器完美。”陈峰说,“现在可能没人拜了,但那份敬畏还在。”

小星星望向窗外,田野在晨雾中若隐若现。他突然想到,古人对自然、对技艺的敬畏,其实是一种智慧。知道人力的有限,知道世事的无常,所以谦卑,所以谨慎。而现在,人们似乎太相信自己能控制一切了。

到陶家坞时,还不到九点。村子比上次来时更安静,只有几只鸡在路边刨食,“咯咯”的叫声在清晨的空气里传得很远。他们径直走向窑场,远远地看见陶师傅和陶小满已经在窑前了。

窑炉已经完全冷却,烟囱不再冒烟,窑身看起来像个沉默的巨兽。陶师傅正拿着一个小锤,在窑壁上轻轻敲击,听声音。他敲得很慢,每敲一下,就侧耳倾听,表情严肃。

“来了?”陶小满迎上来,“爷爷在‘听窑’,判断里面温度降够了没有。”

“怎么听?”小星星问。

“你听。”陶小满示意他们安静。

陶师傅又敲了一下,“咚”的一声闷响。他点点头:“可以了,温度降够了,能开了。”

小星星打开录音笔,红灯亮起。他知道,从现在开始的每一秒,都值得记录。

陶师傅拿起一把铁锹,开始清理封窑的泥浆和砖块。泥浆干裂了,铲下去时发出“咔嚓咔嚓”的碎裂声。砖块被一块块取下来,相互碰撞,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这些声音在安静的清晨里格外清晰。

“开窑要小心,”陶师傅边干边说,“动作要轻,要稳。里面温度虽然降了,但陶器还是脆的,震动大了会裂。”

他清理出一个半人高的口子,停下手,往里面看了看。窑内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陶师傅拿来一个手电筒,光柱照进去,能看见里面层层叠叠的陶器,在微光中泛着幽暗的光泽。

“看起来不错。”陶师傅的声音里带着期待,“但得拿出来才知道。”

他先取最外面的。那是一些小花盆,简单的圆形,没有上釉,保持着陶土的本色。陶师傅戴上厚手套,小心翼翼地把花盆一个个取出来,放在铺了稻草的地上。花盆碰撞时发出沉闷的“咚咚”声,还好,没有碎裂。

“这些是普通的红陶,烧得还行。”陶师傅拿起一个花盆,用手指弹了弹,“叮”的一声,清脆悦耳,“听这声音,烧透了,瓷化了。”

他又继续往里取。越往里,陶器的种类越多——有腌菜坛子,有水罐,有茶具,最后才是那些小小的蛐蛐罐。每一件陶器被取出时,都会发出独特的声音:大件的沉闷,小件的清脆;厚壁的低沉,薄壁的高亢。

小星星紧盯着陶师傅的手,等待属于他们的那个蛐蛐罐出现。终于,在窑膛深处,陶师傅取出了四个小巧的罐子,正是周六那天他们看着做的那批。

陶师傅把蛐蛐罐放在一块红布上,用手电筒仔细照看。第一个罐子,完好无损,刻的蟋蟀图案在烧制后更加清晰,罐身呈现出均匀的赭红色。陶师傅用手指轻轻一弹,“叮——”声音清脆绵长。

“这个成功了。”陶师傅脸上露出笑容。

第二个罐子,罐口有一道细微的裂纹。陶师傅叹了口气:“这个裂了。可能是阴干时就有内伤,烧的时候裂开了。”

第三个罐子,颜色不均匀,一边深一边浅。“这个烧偏了,火路没走匀。”

第四个罐子,正是陶师傅送给小星星的那个。陶师傅拿起来,对着光仔细看。罐身完整,颜色均匀,刻的蟋蟀栩栩如生,仿佛下一秒就要从罐壁上跳出来。他轻轻敲击罐壁,“叮叮”两声,清脆悦耳。

“这个最好。”陶师傅说,“泥匀,坯正,火候刚好。你们听这声音,像小铃铛。”

他把罐子递给小星星。小星星双手接过,感觉罐子比烧制前轻了些,但更坚实,更光滑。罐壁温润,带着窑火的余温。他学着陶师傅的样子,用手指轻弹罐壁,“叮——”声音果然清脆,像山泉滴落石上。

“成功了!”小雨激动地说。

小星星把罐子凑到嘴边,轻轻吹了一口气。“呜——”罐子里传出空灵的共鸣声,比烧制前的“呜呜”声更加清亮,更加悠长。

“这声音!”苏晓晓惊叹,“真的会唱歌!”

陶师傅笑了:“好陶器就是这样,既是容器,也是乐器。古人说‘埙篪相应’,埙就是陶制的乐器。其实所有的陶器都能发声,就看你能不能听见。”

小星星赶紧录下蛐蛐罐的声音——敲击声,吹气声,还有陶师傅的解说声。这些声音,将是《泥土里的歌声》最完美的句点。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陶师傅把窑里的陶器全部取出来。大部分成功了,小部分失败了。成功的堆在一起,像一群凯旋的士兵;失败的放在另一边,像阵亡的将士。陶师傅对待失败品也很慎重,一个个检查,分析原因。

“这个裂了,是泥没揉匀。”

“这个变形了,是阴干时受潮了。”

“这个颜色不对,是烧的时候氧不足。”

每分析一个,他就把失败的原因记在心里,下次改进。小星星录下了整个过程,包括陶师傅检查时的低语,成功时的欣慰,失败时的叹息。这些都是真实的声音,是手艺的一部分——不是总成功,而是从失败中学习,在下一次做得更好。

“这些失败的怎么处理?”李明问。

“敲碎了,回泥。”陶师傅说,“陶土可以反复用,失败了就回到起点,重新来过。这就像人生,跌倒了,爬起来,还是那条路。”

他拿起一个有裂纹的罐子,轻轻一敲,“咔嚓”一声,罐子碎成几块。那碎裂声清脆而决绝,像是告别,又像是新生。

“陶土就是这样,能成器,也能归土。”陶师傅把碎片收集起来,“下次和泥时加进去,又是新的开始。”

小星星忽然明白了什么叫“轮回”。泥土成器,器碎归土,土再成器……在这个循环里,没有真正的消失,只有形式的转换。就像声音,响起又消失,但震动过空气,留下过痕迹。

上午十点半,所有陶器都取出来了。成功的占七成,失败的占三成。陶师傅对这个结果很满意:“柴窑烧制,七成成功就是好窑了。机器窑能到九成,但味道不一样。”

陶小满开始包装那些成功的陶器,准备寄给订户。小星星他们的那个蛐蛐罐被单独包装,用软布裹了一层又一层。

“这个罐子,秋天的时候抓只蟋蟀放进去,听它叫,那才是完整的声音。”陶师傅说,“蛐蛐罐做好了,还得有蟋蟀,有秋声,有人听。缺了一样,都不完整。”

小星星郑重地接过罐子:“我们一定好好保管,秋天一定抓只蟋蟀放进去。”

离开陶家坞时,已近中午。他们匆匆赶回城里,连午饭都是在公交车上吃的面包。下午两点半,终于回到学校。离孙馆长到来还有半小时,他们赶紧整理仪容,准备活动室。

那杆秤和蛐蛐罐并排放在展示架中央,像两个时代的信使。小星星把《一杆秤的星空》和《泥土里的歌声》的初版音频准备好,又检查了一遍投影设备。活动室虽然简陋,但整洁有序,墙上贴着手艺人的照片和声音频谱图,架子上摆着各种录音设备,有种专业又亲切的氛围。

三点整,王老师陪着一位老人走进活动室。老人个子不高,头发全白,但腰板挺直,眼睛炯炯有神。他穿着朴素的中山装,手里拄着一根竹杖,走路不紧不慢,竹杖点地发出“哒、哒”的轻响。

“这位就是孙馆长。”王老师介绍道,“孙馆长,这些就是声音记忆馆项目的孩子们。”

小星星带头问好:“孙馆长好,欢迎您来指导。”

孙馆长摆摆手:“不是指导,是学习。我听说你们在做一件很有意思的事,特地来看看。”他的声音温和而清晰,有种学者特有的从容。

他环视活动室,目光在展示架的秤和罐子上停留了很久。“杆秤,蛐蛐罐,选得很有代表性。一个是度量的艺术,一个是容器的艺术,都关乎‘分寸’——杆秤量轻重,罐子量空间。”

小星星心里一震。孙馆长一句话就点出了两件东西的共同本质,果然是有大学问的人。

大家围坐在活动室中间。孙馆长没有坐下,而是走到展示架前,仔细看那杆秤。“这是手工做的吧?看这铜星的点法,是老师傅的手艺。十六两制,南斗六星,北斗七星,福禄寿三星……现在没几个人知道这些了。”

他又拿起蛐蛐罐,对着光看:“柴窑烧的,火候正好。这刻的是蟋蟀,简练生动。早些年,蛐蛐罐上的图案可有讲究了……”

他竟然一一说出那些图案的寓意,比陶师傅讲得还详细。小星星赶紧记下来,这些都是宝贵的资料。

看完实物,孙馆长才坐下:“好了,说说你们的故事吧。怎么想到做这个项目的?都记录了哪些声音?有什么感悟?”

小星星开始讲述。从最初在街角听到糖画的声音说起,到记录杆秤、蛐蛐罐的制作,到发现每门手艺背后的文化和智慧。他讲得很投入,孙馆长听得很专注,不时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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