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章 蟋蟀的歌声(2/2)
“那不行,”林绵认真地说,“上电视呢,不能给儿子丢脸。”
六点整,门铃准时响了。小星星开门,门外是电视台的三个人——摄像师扛着机器,记者拿着话筒,还有一个助理提着设备箱。
“小星星同学早,打扰了。”记者是个三十多岁的女士,姓杨,说话很温和。
“杨记者早,请进。”
摄像师一进门就开始拍摄,从玄关到客厅,从厨房到小星星的房间。杨记者一边看一边问:“这就是你们平时工作的地方?”
“大部分时间在学校活动室,有时候在家整理素材。”小星星回答。
拍摄进行得很顺利。林绵在厨房煎蛋的背影,小星星整理书包的动作,母子俩坐在餐桌前吃早餐的对话,都被镜头一一记录。杨记者问了一些家常问题,比如小星星为什么对这个项目感兴趣,林绵怎么看待儿子做的事。
“一开始我也不太理解,”林绵对着镜头说,“觉得一群孩子能做什么大事。但后来我看到他们那么认真,看到那些老手艺人那么感动,我就明白了——这不是小事,这是给记忆安个家。”
“给记忆安个家,”杨记者重复了一遍,“说得真好。”
吃完早餐,小星星背上背包出门。镜头跟着他下楼,拍他骑上自行车,汇入清晨的车流。街道两边的店铺陆续开门,城市的喧嚣渐渐响起。
第一站是糖画摊。糖画爷爷已经准备好了,见到摄像机,他有点紧张,但很快就进入了状态。杨记者问了他做糖画的经历,爷爷一边回答一边现场制作了一个小兔子。糖浆浇在石板上的“滋啦”声,铲刀铲起糖画的“咔嚓”声,还有爷爷讲述往事时温和的声音,都被完整记录下来。
“我做糖画五十年了,”爷爷说,“看过这条街从冷清到热闹,又从热闹到冷清。现在年轻人不爱吃糖画了,说太甜,不健康。但我觉得,这不是甜不甜的问题,是记忆的问题。小时候吃过的味道,会记一辈子。”
第二站是杆秤店。李师傅今天特意穿了件干净的工作服,店里也收拾得一尘不染。见到摄像机,他有点手足无措,但一拿起工具,就立刻进入了状态。
杨记者请他展示制作杆秤的过程。李师傅选了根柞木料,开始刨光。刨子在木料上推过,发出均匀的“沙沙”声,木屑像雪花一样飘落。然后是点星,李师傅屏住呼吸,拿起烧红的铜丝,在秤杆上轻轻一点,“滋”的一声,一颗铜星就牢牢地嵌了进去。
“点星最考验功夫,”李师傅对着镜头说,“手要稳,心要静。一点下去,就不能改。就像做人,一步走错,可能就回不了头了。”
“那您觉得这门手艺还能传下去吗?”杨记者问。
李师傅沉默了一会儿,说:“传不下去也不要紧,只要有人记得。就像这些孩子做的,把声音录下来,把记忆存起来。将来的人听到这些声音,就知道,曾经有过这样的手艺,有过这样的生活。”
拍摄完杆秤店,已经快九点了。大家赶往学校,活动室里,其他成员已经准备好了。
新活动室在镜头里显得格外明亮整洁。陈峰在电脑前处理音频,小雨在写文章,苏晓晓在画声波纹图,李明在整理资料,小宇在调试声学仪器。每个人都在专注地工作,这种真实的状态比任何摆拍都动人。
杨记者采访了每个人,问他们在这个项目中的角色和感受。大家的回答都很朴实,但正是这份朴实,打动了在场所有人。
“我以前觉得学习就是为了考试,”小雨说,“但做这个项目后,我发现学习是为了理解生活。那些课本上的知识,和现实中的手艺、声音、记忆一结合,就变得生动了。”
“我是学物理的,”小宇说,“以前觉得声音就是振动和频率。但现在我知道,声音还是记忆,是情感,是文化的载体。科学和人文结合,才能看到完整的世界。”
上午的拍摄在活动室结束。中午简单吃了盒饭,下午一点,大家出发去郊外抓蟋蟀。
秋日的午后阳光温暖,田野里一片金黄。摄像师扛着机器跟在后面,拍下他们走在田埂上的身影。风吹过田野,稻茬发出“沙沙”的响声,像大地的呼吸。
“听,那边蟋蟀多。”小宇指着一片草丛。
大家轻手轻脚地走过去。草丛里传来密集的“唧唧”声,但一靠近,声音就停了。蟋蟀很警觉,稍有动静就停止鸣叫。
“要耐心,”小宇小声说,“等它们觉得安全了,又会开始叫。”
大家蹲在草丛边,静静等待。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田野里很安静,只有风声和远处偶尔的鸟鸣。摄像机静静地记录着这个等待的过程。
终于,第一声蟋蟀叫响了起来,试探性的,很轻。接着第二声,第三声,很快,草丛里又恢复了热闹的鸣叫声。
“现在可以抓了,”小宇说,“但要轻,要慢。”
小星星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小网兜和玻璃瓶,小心翼翼地拨开草丛。一只黑褐色的蟋蟀正趴在草根处,两根长长的触须轻轻摆动。他屏住呼吸,慢慢伸出手,用网兜轻轻一罩——
抓住了!
蟋蟀在网兜里跳动着,发出急促的“唧唧”声。小星星小心地把蟋蟀转移到玻璃瓶里,然后盖上打了小孔的盖子。
“成功了!”大家小声欢呼。
摄像机凑近,拍下瓶子里那只蟋蟀的特写。它通体黑亮,后腿粗壮,两根触须像天线一样摆动着。
“现在要放进蛐蛐罐吗?”杨记者问。
“再等等,”小星星说,“先让它适应一下。”
大家继续在田野里寻找,又抓到了几只蟋蟀。最后选了那只最大、叫声最响亮的,准备放进蛐蛐罐。
小星星拿出那个陶罐,打开盖子,小心地把蟋蟀放进去。蟋蟀一进罐子,立刻跳到了罐底,触须警惕地摆动着。
盖上盖子,大家屏息等待。
起初,罐子里很安静。蟋蟀似乎被新环境吓到了,一动不动。但过了一会儿,它试探性地叫了一声——“唧”。
很轻,很短,但很清晰。
接着,第二声,第三声,声音渐渐稳定下来,变得响亮而绵长:“唧——唧——唧——”
那声音从陶罐里传出来,带着陶器特有的共鸣,清脆而空灵。小星星把陶罐凑到耳边,蟋蟀的叫声在罐壁间回荡,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在心底响起。
“录下来。”他轻声说。
陈峰打开录音笔,把麦克风凑近陶罐。蟋蟀的叫声、风吹田野的声音、大家的呼吸声,都被录了进去。
杨记者也被这声音打动了,她对着镜头说:“这就是他们一直在寻找的‘完整的声音’——从泥土到陶器,从陶器到容器,现在有了生命的歌声。这个小小的陶罐里,装的不只是一只蟋蟀,更是秋天的记忆,是大地的歌声。”
夕阳西下时,大家收拾东西准备返回。蟋蟀在陶罐里不知疲倦地叫着,像是要把整个秋天的歌声都唱完。
回程的车上,大家都很安静,沉浸在那种奇妙的感动中。小星星抱着陶罐,能感觉到罐身微微的振动——那是蟋蟀在歌唱,是生命在发声。
到家时,天已经黑了。电视台的人完成了拍摄,告别离开。小星星把陶罐放在书桌上,蟋蟀的叫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林绵走进来,听了一会儿,说:“这声音真好听,像小时候在乡下听到的。”
“妈,您小时候经常抓蟋蟀吗?”
“抓啊,用麦秆编个小笼子,把蟋蟀放进去,挂在屋檐下。晚上听着蟋蟀叫睡觉,觉得特别踏实。”林绵的眼神有些悠远,“那时候没有电视,没有手机,但有很多声音——蟋蟀叫,青蛙叫,风吹玉米地的声音,还有夏夜的虫鸣。这些声音,就是童年的背景音乐。”
小星星把母亲的话录了下来。这也是声音记忆的一部分——不只是手艺的声音,还有普通人生活中的声音,记忆中的声音。
夜深了,小星星坐在书桌前整理今天的素材。电脑屏幕上,声音文件的波形图起起伏伏,像心跳的轨迹。有李师傅刨木的“沙沙”声,糖画爷爷浇糖浆的“滋啦”声,田野里风吹稻茬的“沙沙”声,还有陶罐里蟋蟀的“唧唧”声。
这些声音,来自不同的地方,不同的人,不同的生命,但现在都被收集在一起,成为了一个完整的故事——关于记忆,关于传承,关于那些不该消失的声音。
陶罐里的蟋蟀还在叫着,不知疲倦。小星星轻轻敲了敲罐壁,“叮——”的声音和蟋蟀的叫声混在一起,像是一首简单的二重奏。
他忽然明白陶师傅为什么说要有蟋蟀才算完整。因为陶器是容器,但只有装了生命,才有了灵魂;陶器能发声,但只有装了歌声,才有了意义。
窗外的城市渐渐安静下来。小星星关掉电脑,准备睡觉。躺在床上,他听到陶罐里传来的蟋蟀叫声,清脆而执着,像在诉说着什么。
那声音里,有秋天的凉意,有田野的广阔,有生命的顽强,还有时间的流逝。
而他们,记录下了这一切。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城市照常喧嚣,生活照常继续。但有些东西已经不同了——那只蟋蟀会在陶罐里歌唱,那些声音会在数据库里保存,那些记忆会在听者心里生根。
而他们,还会继续记录,继续倾听,继续这场与声音的对话。
因为每一个声音,都值得被记住;每一段记忆,都值得被传承。
在蟋蟀的歌声中,小星星沉沉睡去,梦里满是声音的波纹,在时光的河流里荡漾开去,永不停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