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杀死一只知更鸟(2/2)

林还想再凝聚一个火球,但左手已经无力地垂落。魔力耗尽带来的空虚感席卷全身,比肉体的疼痛更加令人绝望。他像条搁浅的鱼般张大嘴喘息,却吸不进足够的空气。

空间突然扭曲。

无形的力量将林残破的身躯托起,悬浮在半空中。鲜血从断臂处滴落,在阳光下折射出妖异的光泽。他的眼泪混合着血水,在脸上冲刷出清晰的痕迹。

为......什么啊......

林的声音嘶哑得不像人类,每个字都带着血沫。右眼死死盯着阿尔斯戈蒂亚,那里面的不解与痛苦几乎要化为实质。

阿尔斯戈蒂亚没有回答。她只是缓缓抬起龙爪,掐住了林纤细的脖颈。

阿尔斯戈蒂亚的龙爪掐住林脖子的瞬间,时间仿佛被拉长成粘稠的蜜糖。

林残破的身体被空间魔法禁锢在半空中,断臂处的鲜血像断了线的红珠帘,一滴一滴砸在考室的地板上。每一滴都在石板上绽开,像极了小时候孤儿院窗外那株凋谢的山茶花。

我……为什么...

林的声音已经不成人形。每一次艰难的吐字,都带着破碎肺叶里涌出的血沫。他的左手无力地抓挠着院长覆满鳞片的手腕,指甲早已磨烂,指腹的皮肉翻开,露出森白的指骨。

阿尔斯戈蒂亚的金色竖瞳近在咫尺,像两轮冰冷的太阳。林透过仅剩的右眼望去——那瞳孔里倒映着自己支离破碎的脸:左眼成了血窟窿,右眼布满血丝,嘴唇撕裂到耳根,露出参差不齐的牙齿。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这个念头像钝刀般搅动着林的意识。断臂的剧痛,面部的撕裂,都比不上胸口那股酸涩的钝痛。那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某种更深、更久远的委屈——像被全世界抛弃的孩子,在雨夜里蜷缩在墙角时的无助。

从出生那天起...

破碎的记忆如走马灯般闪现:

孤儿院永远冰凉的被褥。登记表上一栏刺眼的空白。其他孩子指着他说没人要的野种时,护工阿姨假装没听见的表情...

来到这个世界后...

精灵部落拷问室的铁链声。米拉、米娅临别拥抱时颤抖的手指。卡伦王宫地狱火灼烧五脏六腑的剧痛。贸易镇逃亡时,薇琳捏变形的金币硌在掌心的触感...

就连这里...

圣罗德尔清晨的阳光。奥瑟第一次成功施展雷击时闪亮的蓝眼睛。德米特没心没肺大笑时右脸的疤痕。维罗妮卡别扭道谢时炸毛的尾巴...

以为终于能够好好生活,为了这次考试 ……

这一周...明明那么努力了...

我以为...这次不一样...

那个练习火球术的身影,奥瑟第一次成功施展雷击时惊喜的泪光,连维罗妮卡偶尔投来的目光都让他觉得——也许在这里,真的能找到归属。

我想保护他们……想和奥瑟一起毕业,甚至...尤拉……罗恩爷……

每一次,每一次都是这样。

就在他以为终于能喘口气的时候,命运总会用最残忍的方式将他踩回泥里。就像小时候在孤儿院,好不容易攒下的糖果总会被大孩子抢走,连包装纸都不剩。

咳...咳咳...

鲜血从嘴角溢出,顺着下巴滴落在院长的龙鳞护腕上。林的左手突然停止了抓挠,像断了线的木偶般垂落。他残缺的面容扭曲着,不是因疼痛,而是某种更深邃的悲伤。

阿尔斯戈蒂亚的龙爪又收紧了一分。林感觉到气管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声,但奇怪的是,此刻占据他全部思绪的,竟是孤儿院洗衣房的味道——劣质肥皂混合着霉味,那是他六岁时第一次意识到原来这就是孤独的地方。

我...是坏孩子吗...

这句话轻得如同叹息。林的右眼突然涌出大颗大颗的泪珠,混着血水滚落。那些泪水如此滚烫,落在院长手背上时,竟让那片龙鳞微微卷曲。

为什么...没有人...

记忆最深处的画面突然清晰起来——三岁的自己趴在孤儿院铁门上,看着其他孩子被父母接走。那天下了很大的雨,他的小脸贴在冰凉的铁栏上,直到夜幕降临...

妈妈...

这个从未有机会呼唤的词汇,就这样从林破碎的唇间漏了出来。不是求救,不是怨恨,只是一个迷路太久的孩子,在生命尽头本能地呼唤那个从未谋面的身影。

妈妈...你在哪里啊...

三岁那年发高烧,孤儿院的床铺冷得像冰。他蜷缩在角落,把干裂的小脸埋进发霉的枕头,假装那是妈妈的怀抱。

为什么...不要我...

五岁时被大孩子们推到水坑里,泥水灌进鼻腔的窒息感,和现在一模一样。那天他攥着被撕破的画——上面歪歪扭扭画着想象中的,在雨里哭到呕吐。

我明明...很乖了啊...

在精灵部落,他忍着鞭伤给米娅讲故事;在卡伦王宫,他替奥瑟挡下地狱火;在贸易镇,他...他拼命做好每一件事,就像小时候努力考满分,以为这样就会有人来接他回家。

不要……讨厌我 ……

我不想再疼了 ……

他的左手最后抽搐了一下,像是想抓住什么,却只握住了一缕穿过考室窗户的阳光。那束光里有细小的尘埃在跳舞,像极了某个遥远的午后,孤儿院阁楼里漂浮的棉絮。

阿尔斯戈蒂亚的龙爪突然微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她看到少年仅剩的右眼里,那滴将落未落的眼泪中,倒映着五千年前那场灾难的火光——同样绝望,同样不解,同样带着孩子般的委屈。

抱歉……无魔者……你必须得死 。

院长的低语像审判的钟声。她的另一只龙爪高高举起,爪尖凝聚着足以粉碎星辰的力量,对准了林的心脏。

而在林彻底模糊的视野里,最后看到的竟是孤儿院那扇永远锁着的门——那个下雨天,他多希望有人能从那扇门走进来,蹲下身对他说:对不起,我来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