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安眠症(2/2)
那桌摆放在尘埃与死寂中,散发着诱人香气与死亡气息的奢华宴席,每一道菜肴都精致得如同艺术品,却又诡异得令人头皮发麻;那个突然出现在门口,捂脸哭泣,身形若隐若现,声音凄切得能穿透灵魂的小女孩,她的话语,她的无助,与她出现的场合形成了最恐怖的对比;
哪些诡异的现象 ……那阵毫无征兆刮起,又毫无征兆停止,猛烈得如同无形巨掌的妖风;还有那在紧张和恐惧中被无限压缩,却又在现实中飞速流逝,快得令人心悸的时间……
这一切的一切,都像是一块块冰冷、湿滑、形状不规则的拼图,散落在他的意识里,彼此冲突,无法拼接,更无法理解。
“这也太……超展开了……”林在内心深处无声地呻吟感叹着,“虽然这个世界本身就不科学,有魔法,有传说中的恶魔,有各种奇奇怪怪的种族……但这种纯粹的‘恐怖片’套路,这种玩弄感知、扭曲现实的把戏……感觉画风还是有点过于清奇了啊……”
他努力回忆着前世看过的那些恐怖电影里的桥段和设定,试图找到一点解释或者应对的思路,但很快就发现,那些隔着屏幕的恐惧,与亲身置身于这种超自然诡异事件中心的感受,完全是两回事。理论和现实之间,隔着一条深不见底的鸿沟。
“哎……算了……”最终,他放弃了这种徒劳的思考,深深地、无声地叹了口气,仿佛要将胸腔里积压的所有郁闷、恐惧和困惑都一并呼出。“想再多也是无用功……反正明天天一亮,我们就立刻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只要走出塞拉斯菲尔的范围,这些光怪陆离的破事,就跟我们再也没有半点关系了……”
这个念头,像是一剂效果显着的安慰剂,让他的心神稍微放松了一些。
极度的精神紧张和白天巨大的体力、精力消耗,如同两股汹涌的潮水,在此刻终于冲垮了意志的堤坝。强烈的、无法抗拒的睡意,如同黑色的巨浪,铺天盖地地席卷而来,瞬间淹没了他的意识。
林在狭窄冰冷的睡袋里,无意识地蜷缩起身体,寻找着一个能保存更多热量的姿势,就像一个缺乏安全感的婴儿。他的眼皮沉重地合上,意识迅速沉沦,滑向了无边无际的黑暗深渊。
他的呼吸逐渐变得悠长而平稳,与身旁德米特轻微的呼吸声、奥瑟均匀的鼻息交织在一起,构成了这死寂深夜里,唯一证明着生命存在的微弱乐章。
帐篷之外,塞拉斯菲尔的深夜,是绝对的、令人窒息的死寂。连一丝虫鸣,一声风吼都听不见,仿佛所有的声音都被那浓稠的黑暗和厚重的雾气吸收、吞噬了。
只有营地中央那堆篝火,还在顽强地燃烧着,发出偶尔的、细微的“噼啪”爆裂声,如同垂死者最后的心跳。不知从何处渗来的、带着浓郁湿气和彻骨寒意的冷风,如同幽灵的叹息,一遍又一遍地掠过帐篷的帆布表面,发出“沙沙”的、令人心烦意乱的摩擦声。
温度已经降到了一个极其可怕的程度,地面早已凝结起一层薄薄的白霜,闪烁着冰冷诡异的微光。尽管有篝火不懈地提供着微弱的热量,有帐篷勉强遮蔽风寒,但那一种仿佛源自这片土地本身、深入骨髓、冻结灵魂的阴冷,依旧如同最狡猾的毒蛇,寻着一切缝隙,顽强地、持续不断地渗透进来,侵蚀着每一个沉睡中的生命。
深度睡眠中的林,即使在无意识的领域,他的身体本能,或者说他的灵魂深处,也清晰地感受到了这股异常的、远超物理层面的、带着浓烈恶意和不祥的寒意。
他的身体在睡袋里无意识地、更加用力地蜷缩起来,仿佛想要将自己缩成一个不被注意的点。他的眉头紧紧蹙起,在额间形成了一个深刻的“川”字,嘴唇微微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冷……好冷……
这是一种从未体验过的寒冷。不是雪原上的那种干燥凛冽,也不是冬日清晨的那种清新微寒。这是一种……湿冷的,粘稠的,仿佛能渗透皮肤,钻入骨髓,连灵魂都要被冻结的寒意。它无处不在,从四面八方包裹着我,挤压着我。
我仿佛漂浮着,又仿佛被固定在一个无形的刑架上。周围是绝对的黑暗,伸手不见五指,连一丝光线的概念都不存在。没有声音,没有气味,没有触感……除了那深入骨髓的冷。这是一种绝对的虚无,一种令人发狂的死寂。
突然——!
一种感觉,一种极其清晰、极其锋锐、极其冰冷的感觉,毫无征兆地从我脖颈的后方传来!
那不是风,不是幻觉!是真真切切的、金属特有的冰冷和锋利!像是一条毒蛇,用它那淬了寒冰的信子,轻轻抵在了我最为脆弱、最为要害的颈后皮肤上。那触感如此真实,我能“感觉”到皮肤因为极致的寒冷和恐惧而瞬间绷紧,寒毛根根倒竖!
我想动!我想挣扎!我想扭头去看!想用手去挡!
可是,不行!完全不行!
我的身体,像是被无数无形的、冰冷的锁链死死地捆缚住了,从头顶到脚趾尖,没有一寸肌肉能够听从我的指令。
我甚至无法转动一下眼球,无法发出一丝声音。我成了一个被困在自己躯壳里的囚徒,一个只能被动等待行刑的囚犯!巨大的、令人窒息的恐惧感如同海啸般淹没了我,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无声地擂动,几乎要炸裂开来!
然后,那股力量来了!
不是缓慢的施加,而是……爆发!如同一座沉寂了万年的火山,在瞬间将所有的毁灭性能量倾泻而出!一股无法形容、沛然莫御、充满了绝对恶意和毁灭意志的巨力,从我的颈后,猛地、决绝地、毫不留情地压了下来!
“咔嚓——!!!!!”
一声清晰到了极点的、令人头皮瞬间炸裂、灵魂都在颤栗的脆响!那不是来自外界的声音,那声音是从我的骨头里,从我的骨髓深处,从我的每一个神经末梢里迸发出来的!是颈椎骨骼被无可抗拒的力量瞬间碾碎、撕裂、斩断的声音!
剧痛!
无法用任何语言描述的剧痛!像是有一万根烧红的钢针,在同一瞬间刺穿了我的脖颈,又像是整个头颅被投入了熔岩地狱!但那剧痛,仅仅持续了短暂到可以忽略不计的一刹那,仿佛被一把更快的、无形的刀瞬间切断。
紧接着,是一种极其诡异的……漂浮感。
我的“目光”变了。
我仿佛脱离了那具被束缚的躯壳,飘到了半空中,以一种冰冷而抽离的、上帝般的视角,俯瞰着下方。
我看到了……
我看到了一具穿着熟悉衣物的身体——那是我平时穿的,来自圣罗德尔的学院制服,上面甚至还沾着今天在王宫里沾染的灰尘。那具身体,正失去了所有支撑,软软地、无力地、像一滩烂泥般,朝着冰冷的地面缓缓倒去。
而它的脖颈之上……是空的。
一个血肉模糊的、参差不齐的、正在向外汩汩涌出温热液体的断口!鲜红的血液,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地从中喷涌而出,迅速染红了身下的地面,形成一滩不断扩大、不断加深的、刺目的暗红。
那是……我的身体。
那具正在倒下、脖颈处喷涌着生命之泉的无头身体……是我……
我的头……被砍下来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
真好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