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安眠症(1/2)

当林、奥瑟、德米特和维罗妮卡四人,拖着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只剩下麻木躯壳的身体,踉跄着回到山脚下那片临时营地时,天色已经如同泼洒开的浓墨,彻底吞噬了塞拉斯菲尔最后一丝光亮。

夜色,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和刺骨的寒意,君临这片被诅咒的土地。

潮湿的、带着腐朽气息的浓雾,从废墟深处、从林间阴影里弥漫开来,如同活物般缠绕、蠕动,将远处的山峦和那座如同巨兽匍匐的绝境王城轮廓,模糊成一片令人不安的、扭曲的暗影。

营地中央,那堆被重新精心燃起的篝火,成了这片无边黑暗与寒冷中,唯一脆弱而倔强的存在。橘红色的火苗奋力跳跃着,试图驱散周遭企图吞噬光明的浓重墨色,也在四人疲惫而惊魂未定的脸庞上,投下明明灭灭、摇曳不定的光影。

他们默默地围坐在火堆旁,仿佛依靠着这微弱的光与热,才能确认彼此的存在,才能汲取一点点对抗这死寂世界的勇气。

晚餐是沉默而艰难的。每个人都在机械地啃噬着自己那份作为口粮的干粮,动作迟缓,味同嚼蜡。

白天的经历——那桌在死寂废墟中突兀出现的奢华宴席,那个堵住唯一生路、若隐若现的哭泣女孩,那阵来得诡异去得突兀的狂风,以及那被莫名加速流逝的时间——所有这些光怪陆离、匪夷所思的事件,像一块块冰冷沉重的巨石,压在每个人的心头,让呼吸都变得困难,更遑论享受这简陋的餐食。

维罗妮卡,这位出身显赫、自幼锦衣玉食的大小姐,此刻正对着一块黑硬粗糙、咸得发苦的肉干,进行着一场无声的、绝望的斗争。

她秀气的眉毛紧紧拧成了一个结,仿佛在进行一项极其痛苦的仪式,极其勉强地用她珍珠般洁白的贝齿,在那肉干上留下了一个浅得几乎看不见的牙印。那糟糕透顶的口感和味道,让她精致得如同瓷娃娃般的脸蛋,瞬间失去了所有光彩,彻底地、毫无形象地耷拉了下来。

这不仅仅是一块难吃的肉干,它更像是一个残酷的预兆,一个对她接下来三个星期悲惨生活的无情宣告。每天都要依靠这种“酷刑”般的食物维持生命,每天都要用她那双只习惯于走在柔软地毯和华贵殿堂里的娇嫩玉足,去丈量这漫长而崎岖的归途……一想到这些,维罗妮卡的心情就沉沦到了比塞拉斯菲尔夜空更深、更暗的深渊里去。

她抬起眼帘,那双紫红色的、平日里总是闪烁着高傲与活力的眼眸,此刻却蒙上了一层灰败的阴影。

她将最后一丝不切实际的、如同风中残烛般的希望,寄托在了对面那个银发男孩身上,带着明显的埋怨和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祈求,声音干涩地开口:“我们……真的……必须要靠自己的双腿,走完那三个星期的路程吗?难道……就没有哪怕一丁点别的办法了吗?任何办法都可以……”

林正低头对付着自己手中那块同样谈不上美味,但至少能提供基本能量的黑面包。听到维罗妮卡的话,他停下了咀嚼的动作,缓缓抬起头。火光映照在他银灰色的眼眸中,却映不出多少暖意,只有深沉的疲惫和一丝无可奈何。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和沉重。

“不然呢?大小姐。”他的声音带着奔跑后的沙哑,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我们不会传音魔法,没有训练有素的信鸽,甚至不确定那个沉默寡言的车夫到底属于学院的哪个部门。你告诉我,我们能用什么方法,隔着千山万水,联系到圣罗德尔,联系到他?”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被黑暗和浓雾包裹的废墟,语气变得更加凝重,仿佛在陈述一个冰冷的事实:“难道,你的意思是,我们要在这片鸟不拉屎的鬼地方,搭建一个长期营地,然后祈祷我们的食物和饮水能够支撑整整三个星期 ,直到那个车夫按照约定日期,像救世主一样凭空出现,来接我们回去?”

他微微前倾身体,篝火的光芒在他脸上投下深刻的阴影,声音压低,却带着更强的穿透力:“暂且不论我们的补给是否足够支撑那么久。单单是在这种地方长期露营,本身就是在与死神跳一场贴面舞。白天我们看到的、听到的,仅仅是冰山一角。谁敢保证,在更深沉的夜里,不会有更‘热情好客’的东西,悄悄摸到我们的帐篷边,‘拜访’我们?”

维罗妮卡听着林这番毫无转圜余地、并且将残酷现实赤裸裸摆在面前的分析,最后一丝希望的火苗也“噗”地一声彻底熄灭了。她像一朵瞬间失去了所有水分和支撑的娇艳花朵,蔫蔫地垂下了头,金色的发丝无力地遮挡住她的侧脸。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漫长而充满了无尽沮丧、不甘和认命的:“嗯…………”

她似乎连抬起眼皮瞪林一眼的力气都耗尽了,或者说,重复的抱怨和指责已经让她感到了厌烦。她只是低声地、含糊地嘟囔着,带着极大的嫌弃,将嘴里那块无论如何也嚼不烂、仿佛在折磨她舌头的肉干纤维吐到地上,用细若蚊蚋、却充满了厌恶的声音抱怨道:“难吃死了……这根本是给牲口吃的……”

林看着她这种近乎浪费的行为,忍不住皱起了眉头,出声提醒道:“哎呦!我的大小姐呀 !这可不是在你家的宴会上!这些干粮,无论它多么难以下咽,都是我们接下来整整三个星期,在荒郊野岭跋涉时,赖以活命的食物!必须省着点吃!如果你现在就把它们浪费掉,那么我敢保证,用不了多久,我们就只能一起去捡野菜,啃树皮了 !”

坐在林身旁的奥瑟,原本正小口小口珍惜地吃着自己的那份干粮,听到“野菜”这个词,他蓝色的大眼睛里非但没有流露出恐惧,反而闪过了一丝微光。

他抬起头,小声地,带着一点回忆般的温暖,补充道:“可是……林,野菜……也很好吃的……以前我们还在路上,没有东西吃的时候,你带我找到的那些野菜,煮出来的汤……很香,很暖和……”

德米特见维罗妮卡如此嫌弃他特意从家族带来的、自认为品质上乘的秘制肉干,感觉自己的品味和心意受到了侮辱,有些不满地嚷嚷起来:“喂!狐狸!你这话说的可就太伤人心了!这些肉干可是我动用了莱茵哈特家的关系,特意挑选的上好兽肉,用家族传承的秘方精心腌制、风干而成的!无论是用料还是工艺,都是一等一的!怎么可能像你说的那么难吃!分明是你自己嘴巴太刁了!”

维罗妮卡此刻心烦意乱,身心俱疲,根本懒得跟德米特进行这种无意义的争辩。她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像是要驱赶一只恼人的苍蝇,语气恶劣地打断他:“知道了啦!啰嗦死了!难吃就是难吃!说一百遍也是难吃!”

她猛地从坐着的大石头上站起身,动作因为疲惫和寒冷而显得有些僵硬。她用力拍打着裙摆上沾染的灰尘和草屑,仿佛想将这一天的不愉快和恐惧都拍掉。双手紧紧抱住自己单薄的臂膀,那火红蓬松的狐狸尾巴也因为寒意而紧紧夹起,微微颤抖着。

她狠狠地、不受控制地打了一个响亮的冷颤,牙齿都有些磕碰,声音带着明显的颤音抱怨道:“冷死人了!这鬼地方,真是一刻也待不下去了!我一分钟都不想再呼吸这里污浊的空气!”

说完,她不再给其他人任何回应或挽留的机会,径直转身,快步走向她那顶孤零零的、在寒风中显得格外单薄的小帐篷。走到帐篷前,她动作有些粗暴地“唰”一声拉开拉链,弯腰钻了进去,只在身影消失前,留下一句色厉内荏的、带着明显迁怒意味的警告,从帐篷缝隙里飘出来:

“林!你给我听好了!明天早上!你要是再敢用任何方式吵醒本小姐!你就死定了!我发誓一定会让你付出代价!”

紧接着,“唰”的又一声,帐篷拉链被以更快的速度拉上,彻底隔绝了内外,也仿佛将她与外面这个让她恐惧又厌恶的世界短暂地隔绝开来。

篝火旁,顿时只剩下林、奥瑟和德米特三人。火焰跳跃着,发出噼啪的轻响,映照着三张神色各异、却同样写满了疲惫的脸。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劫后余生的虚脱、对未来的茫然、以及被维罗妮卡最后那番话搅动起来的微妙尴尬的寂静。

德米特有些不自在地挠了挠他那头棕色的短发,似乎是为了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也或许是内心积压的好奇心终于战胜了疲惫,他将目光投向林,眼睛在火光的映照下,闪烁着探究的光芒。

“对了,林!”他开口,声音比刚才稍微精神了一些,“说起来,你小子的实力……什么时候偷偷摸摸变得这么强了?虽然你是第一名 ,天赋好的让人嫉妒……但是今天在王宫里,你最后轰出去的那个火球!我的天!那玩意儿一看就不是基础课堂上学得到的大路货色!那威力,那速度,那压迫感!简直吓死人!我怎么完全不记得西奥多教授,或者任何一位老师,教过这么酷的魔法?!”

林刚刚喝了一口水囊里冰冷的水,试图滋润一下干涩的喉咙。听到德米特的问题,他放下水囊,用手背擦了擦嘴角。脸上露出一丝混合着疲惫和淡淡无奈的苦笑。

“你说那个啊……”他摇了摇头,“那招叫‘撕裂火球’,算是火属性魔法体系里,比较偏门和高阶的应用技巧了。你主修的是灵动迅捷的风属性魔法,路子完全不同,没接触过很正常。”

他顿了顿,感受着体内依旧传来的阵阵空虚和酸痛,语气带着点自嘲:“而且,这招看着威风,消耗也是真的大得吓人。对精神力的集中度,还有……嗯,怎么说呢,对自身魔力的消耗,都非常剧烈。

刚才情况紧急,顾不上那么多,强行用了出来,现在感觉就像……就像连续跟西奥多教授进行了一整天的实战对练一样,浑身上下哪儿都不得劲,脑袋也昏沉沉的。”

坐在林身边的奥瑟,听到林的话,立刻转过头,仰起那张精致的小脸,蓝色的大眼睛里闪烁着毫无保留的、纯粹的信任与崇拜。他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虽然不大,却异常坚定清晰:“林一直都是最厉害的!我相信,没有什么是林做不到的!那个火球,非常非常强大!把坏东西都赶跑了!”

德米特看着奥瑟那副对林盲目崇拜、几乎到了信仰程度的样子,又瞥了一眼林虽然满脸倦容,但眼神深处依旧沉稳镇定的模样,有些咂舌地摇了摇头,嘴里嘟囔了一句含糊不清的话,似乎是在感叹。

他没有再继续追问下去,但眼神里之前或许存在的一丝不服气或者竞争意识,此刻明显淡化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对强者本能的认可,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淡淡的依赖。

夜色愈发深沉,林忍不住紧紧抱住了自己的双臂,用力搓了搓,试图摩擦生出一点可怜的热量,但还是控制不住地打了一个响亮的哆嗦,感觉那寒意仿佛能穿透皮肉,直接冻结骨髓。

“这该死的鬼天气……”他低声咒骂了一句,声音在寒冷的空气中凝结成一小团白雾,“真是一刻都不让人安生……白天惊悚,晚上冻人,这塞拉斯菲尔还真是‘招待周到’。”

他挣扎着站起身,感觉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他看向奥瑟和德米特,声音带着浓浓的倦意:“好了,别硬撑了。我们也赶紧休息吧。明天……天一亮就得出发。回去的路,漫长得很,我们必须保留体力。”

德米特和奥瑟也早已是强弩之末,闻言立刻点头,没有丝毫异议。

三人互相搀扶着,钻进了那个比维罗妮卡的帐篷稍大一些,但也同样简陋的共用帐篷。帐篷内的空间狭小而局促,仅仅能容纳三人并排躺下,身下是薄薄的防潮垫和冰冷的睡袋。虽然条件艰苦,但至少能将那无孔不入的刺骨寒风稍微隔绝在外。

德米特几乎是在身体接触到睡袋的瞬间,意识就陷入了黑暗,发出了轻微而平稳的呼吸声,幸运的是,这次没有响起那恼人的鼾声

奥瑟也乖巧地、迅速地钻进了自己的睡袋,紧紧挨着林躺下,仿佛这样才能获得足够的安全感。没过多久,他均匀而轻浅的呼吸声也融入了夜的寂静里。

林躺在自己冰冷的睡袋里,身体极度疲惫,大脑却像是被强行注入了一种混杂着恐惧和亢奋的药剂,一时之间难以完全平静。白天的种种经历,不受控制地在他脑海中翻腾、闪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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