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从幽隐之地的回家启程(2/2)
她像是被彻底惹毛了,气急败坏地将那块边缘发硬、表面确实分布着一些细小绿色霉斑的硬面包举到德米特眼前,漂亮的紫红色眼眸里几乎要喷出火来:“德米特!你这家伙!这面包到底放了多久了?!是不是把你们家厨房里快过期发霉的陈年旧货都给带出来了?!你想害死我们吗?!”
德米特正皱着眉头,努力啃着自己手里那块同样坚硬、但侥幸没有长霉的面包,闻言立刻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大声反驳道:“喂!你别血口喷人!这些干粮都是出发前统一准备的!满打满算也才两天!怎么可能会坏成这样?!分明是这鬼地方的问题!又冷又湿,什么东西放一晚上都得坏!”
奥瑟拿起自己分到的那块面包,仔细看了看。面包的边缘确实已经硬得像石头,手感粗糙,他用力掰了掰,才勉强掰下一小块。他回想起以前和林一起流浪时学到的有限生存知识,尝试着提出建议:“嗯……德米特说的可能有道理。这里太冷了,湿气又重,食物很容易变质变硬……我记得,好像用水煮一下,会软一点,可能……也会安全一点?”
这个提议得到了另外两人(主要是实在无法下咽的维罗妮卡)的默认。于是,三人将硬邦邦、甚至有些发霉的面包掰成尽可能小的碎块,扔进唯一的小锅里,加上珍贵的饮用水,放在篝火上咕嘟咕嘟地煮了起来。
没过多久,一锅颜色可疑、质地粘稠、散发着混合了麦香、霉味和焦糊气的“面包糊粥”就完成了。它的卖相实在令人不敢恭维,味道也古怪得难以形容,但至少经过加热,变得温热、软烂,勉强能够吞咽下去,并且理论上高温也能杀死部分霉菌。他们围在锅边,默默地、几乎是屏着呼吸,艰难地将这顿难以下咽的早餐塞进了肚子里,只是为了补充必要的体力。
吃完这顿一言难尽的早饭后,维罗妮卡捧着一杯用剩余热水冲泡的、味道寡淡的草药茶,小口小口地啜饮着,试图温暖冰凉的手脚和驱散身体的疲惫。她抬起头,望着周围依旧浓得化不开、仿佛没有尽头的乳白色雾气,以及远处那座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如同噩梦烙印在视网膜上的王城黑色阴影,脸上露出了极其明显的不耐烦和深切的烦躁。
“所以,”她放下杯子,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火气和催促,“我们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离开这个鬼地方?!我一秒钟都不想在这里多待了!你们两个,”她的目光在德米特和奥瑟脸上扫过,带着怀疑,“到底记不记得回去的路?别告诉本小姐,你们是凭感觉乱走的!要是敢带着我在这种迷雾里迷失方向,我绝对饶不了你们!”
德米特一听,立刻挺直了腰板,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胸膛,脸上努力摆出自信满满、一切尽在掌握的表情,朗声说道:“放心吧!狐狸!回去的路,我德米特里安·莱茵哈特记得清清楚楚!不就是沿着我们来时的方向,先穿过山脚下这片废墟,然后找准圣罗德尔的大概方位一直走嘛!路线我都记在脑子里了!绝对不会错!就算……万一……我是说万一啊,真的不小心走偏了点,等我们遇到有村庄或者路人的地方,上前问一下路不就行了?多大点事!”
维罗妮卡看着德米特那副信誓旦旦却又略显浮夸的样子,再联想到他平时大大咧咧、有些脱线的性格,心里非但没有感到安心,反而涌起一股更深的麻烦感和无力感。她抬起手,用力按了按自己隐隐作痛的太阳穴,深深地、充满了疲惫和忧虑地叹了一口气。
“唉……”
事已至此,抱怨也无济于事。三人不再耽搁,开始动手收拾行装,准备踏上漫长的归途。他们动作麻利地拆解帐篷,将其折叠捆扎好,又将所剩无几的、需要小心保管的干粮和少量个人物品重新整理,塞进各自的行囊。奥瑟默默地背起了自己那个不算太重的小背包,动作熟练而安静。
当一切都准备就绪,三人站在营地边缘,即将迈出离开的第一步时,奥瑟却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他转过身,抬起头,目光再次穿透浓密的雾气,投向了那座高高矗立在悬崖之上、隐藏在阴云与迷雾深处的绝境王城。
那座黑色的庞大建筑,在如此恶劣的天气下,只剩下一个模糊而压抑的轮廓,如同盘踞在山巅的、沉默的远古巨兽。不知为何,看着那个方向,奥瑟的心里忽然泛起一丝极其细微、难以捕捉的异样感。
那感觉空落落的,仿佛心脏的某个角落缺失了一小块,又好像遗忘了什么非常重要的东西,一件与本该在这里的、某个熟悉的存在息息相关的东西。但那感觉太过飘忽,如同指尖流沙,在他试图去抓住、去思考的瞬间,便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一片茫然的空白。
“喂!奥瑟!你还愣在那里干什么?快跟上啊!”已经走出几步远的德米特回过头,大声催促道,他的声音在雾气中显得有些沉闷。
“金毛小跟班,别发呆浪费时间了!这鬼地方我一刻都待不下去了!”维罗妮卡也抱着手臂,踩着脚,不耐烦地喊道,冰冷的空气让她呼出的气息都变成了白雾。
奥瑟被他们的喊声惊醒,猛地回过神来。他用力甩了甩头,仿佛要将脑海里那莫名其妙、毫无来由的空落感甩出去。他不再犹豫,小跑着跟上了已经迈开步子的德米特和维罗妮卡。
然而,艰难的路途才刚刚开始。维罗妮卡还没走出多远,仅仅是踩着脚下泥泞湿滑、碎石遍布的地面,看着周围死气沉沉、荒凉破败的景象,积累了一早上的怨气和对于漫长归途的绝望就再次爆发了。她忍不住抓狂地仰起头,对着灰蒙蒙的天空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充满烦躁的哀嚎:
“啊——!!!!真是麻烦死了!受够了!都怪你们两个笨蛋!非要接这种见鬼的任务!现在好了吧!害得本小姐要跟着你们在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用脚走回去!还要吃那种猪食!我这辈子都没受过这种罪!”
德米特本来心情也算不上好,被她这么一埋怨,火气也上来了,立刻梗着脖子反驳道:“喂!臭狐狸!你还有完没完?!从昨天开始就叽叽歪歪念个不停!你比……呃……”他话说一半,突然像是卡壳了一样,顿住了,脸上飞快地掠过一丝极其短暂的、连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茫然,仿佛某个呼之欲出的对比对象突然从脑海里蒸发了一般。他晃了晃脑袋,立刻又恢复了怒气冲冲的样子,“……反正就属你最吵!吵死了!”
维罗妮卡正在气头上,完全没有留意到德米特那瞬间不自然的停顿,她立刻像是被点燃的炸药桶,怒气冲冲地瞪着德米特:“什么?!你说什么?!你竟敢说本小姐吵?!你这个满脑子都是肌肉的笨蛋有什么资格说我?!”
眼看两人之间的火药味越来越浓,几乎下一秒就要在这浓雾弥漫的荒野里上演全武行,奥瑟连忙挤到他们中间,仰起小脸,用带着恳求的、软糯的声音劝解道:“好了,好了,你们别吵了……求求你们别吵了……接下来我们还有好长好长、看不到尽头的路要走呢……我们必须保存体力,不能再浪费力气吵架了……”
或许是奥瑟那真诚而带着担忧的语气起了作用,或许是两人都深知前路艰难,内耗毫无意义。德米特和维罗妮卡互相恶狠狠地瞪了对方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无法掩饰的疲惫、对未来的茫然以及一丝深藏在眼底的、连他们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不安。他们几乎是同时,泄气般地、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将已经到了嘴边的、更伤人的话语硬生生咽了回去。
“哼!”维罗妮卡用力扭过头,抱起手臂,不再看德米特。
“走了走了!废话真多!”德米特也烦躁地挥了挥手,像是要驱散什么不愉快的东西,率先转身,迈开了沉重的脚步。
于是,在这浓雾深锁、寒意刺骨的清晨,三个人——金发的少年德米特里安,金发蓝眼的乖巧男孩奥瑟,以及红发狐耳、满脸不情愿的少女维罗妮卡——背着他们简单而沉重的行囊,带着一身仿佛无法洗刷的疲惫和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缺失了什么的空洞感,踏上了那条通往圣罗德尔、漫长而吉凶未卜的返程路途。
他们的身影,很快就被无边无际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乳白色浓雾所吞没,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和逐渐远去的、略显凌乱的脚步声,在塞拉斯菲尔这片被诅咒的、沉默的土地上,缓缓消散。
浓雾依旧顽固地笼罩着山脚下那片废弃的营地,那堆刚刚熄灭不久、尚有余温的篝火灰烬旁,除了三个方向不一、深深浅浅的脚印,似乎……再也没有留下任何其他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