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幽灵公主（1/2）

意识仿佛沉入了无边无际的墨色深海。

在那场真实得令人战栗的断头梦境之后，林的感知被彻底撕碎、搅乱。他感觉不到身体的存在，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甚至感觉不到“自我”的完整。

只有一些混沌的、无法理解的碎片在虚无中漂浮——冰冷的刀锋触及皮肤的触感，颈椎断裂时那声清晰的、令人牙酸的“咔嚓”声，以及最后那瞥见的、属于自己的无头身躯缓缓倒下的骇人景象……这些碎片交织、旋转，构成了一场永无止境的噩梦，将他紧紧缠绕。

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温暖。只有绝对的黑暗和随之而来的、深入灵魂的寒冷。他像是在一片没有尽头的冰原上独自行走，又像是被封印在万载玄冰之中，连思维都快要被冻结。

不知过去了多久。

也许只是弹指一瞬，也许已经沧海桑田。

一丝微弱的、异样的知觉，如同穿透厚重冰层的第一缕阳光，顽强地刺入了这片混沌的黑暗。

他首先感觉到的，是头颅下方传来的支撑感。

那不是帐篷里粗糙的帆布地面，也不是睡袋那略显单薄的柔软。这是一种……更为奇特的触感。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柔软和弹性，仿佛枕着某种有生命的支撑物，但与此同时，一股挥之不去的、非人的冰凉感，也正透过那层柔软的阻碍，丝丝缕缕地渗透进来，贴着他的头皮和脸颊。

这冰凉并不刺骨，却带着一种绝对的、不属于活物的沉寂。形状……依稀能分辨出，似乎是……人的大腿？

这个模糊的认知，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他近乎停滞的意识中激起了一圈微弱的涟漪。

‘大腿？谁的大腿？’

‘我在哪里？’

‘奥瑟……德米特……维罗妮卡……’

同伴的名字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却无法带来任何安心的感觉，反而让那片虚无的黑暗显得更加空洞。

他试图移动身体，却发现四肢百骸如同被无形的锁链捆缚，沉重得无法撼动分毫。他只能将所有的精力集中在眼皮上——那两扇隔绝了内外世界的、沉重无比的闸门。

一下，两下……

他集中起涣散的意志，对抗着那粘稠如胶的睡意和仿佛源自灵魂深处的疲惫。眼皮像是灌了铅，每一次试图掀开的努力，都耗费着他巨大的心力。

一丝，两丝……

微弱的光线，如同羞涩的萤火，终于开始渗入他那被黑暗统治的视野。光线很暗，朦朦胧胧，带着一种不真切的质感。

视野逐渐对焦，模糊的色块开始凝聚，勾勒出轮廓。

然后，他看到了。

一张脸。

一张陌生的、大概14岁左右少女的脸庞，正悬在他的上方，静静地、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神态，注视着他。

这张脸……很美。是一种超越了世俗、近乎虚幻的美。她的肌肤、五官、乃至每一根发丝，都呈现出一种奇异的、琉璃般的半透明质感，通体散发着柔和而凄清的淡蓝色光晕，仿佛是由月光和寒冰精心雕琢而成的艺术品。

她有着长长的、如同月下流淌的溪流般的淡蓝色长发，比起说是颜色，更不能说是她全身都成半透明状，散发着淡蓝色的光晕，以至于头发和全身都失去了原本的色彩 ，发梢似乎还跳跃着点点微弱的、星尘般的光点。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头顶有一根不听话地翘起的呆毛，随着她细微的呼吸（如果幽灵也需要呼吸的话）轻轻晃动，为她那空灵出尘的气质平添了几分属于少女的俏皮与生动。

她的眼睛也是半透明的蓝色，像是最纯净的高山湖泊，又像是蕴藏着亘古星空的碎片。此刻，这双非人的眼眸正微微弯起，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好奇，以及一种……近乎温和的、探究式的笑意，静静地落在他的脸上。

毫无疑问。

眼前这位，绝非人类。

那半透明的躯体，那周身萦绕的淡蓝色光晕，那非实体的、带着冰凉触感的支撑……所有的一切，都指向了那个他们之前一直在猜测、恐惧，甚至在王宫大门前试图用魔法驱散的存在——

幽灵。

林的大脑在这一刻，陷入了一种极致的空白。

没有预想中的惊恐尖叫，没有肾上腺素飙升下的挣扎反抗。或许是因为那场断头梦消耗了他太多的情绪，或许是因为眼前这超现实的景象过于震撼，以至于超出了大脑的处理能力。他只是迷茫地、带着一种近乎呆滞的神情，眨了眨眼睛，试图理解这荒诞无比的现实。

他发现自己正平躺在一个相对柔软（尽管冰凉）的平面上。而他的头颅，正稳稳地、甚至可以说是舒适地，枕在这位幽灵少女的……双膝之上。

膝枕。

一个本该充满温情与亲昵的姿势，在此刻，在这座废弃了数千年的闹鬼王城里，由一个半透明的幽灵少女对一个十岁的人类男孩做出，显得无比的诡异、惊悚，却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凄凉的静谧感。

幽灵少女看到林彻底睁开了眼睛，那双半透明的蓝色眼眸中，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如同水波荡漾般的放松神色。她微微歪了歪头，长长的蓝色发丝随着她的动作如流水般拂动，脸上那抹空灵而温柔的微笑没有丝毫改变。她开口了，声音清脆、悦耳，却仿佛隔着遥远的距离，从深水中传来，带着一种空灵的回响：

“你醒了？”

她顿了顿，语气自然得仿佛在问候一位清晨来访的客人，而不是一个在她膝上的陌生人类男孩。

“睡得还好吗？”

林没有立刻回答。

他甚至没有做出任何试图起身或者逃离的动作。仿佛身体和意志都已经在接连的惊吓与消耗中变得麻木。他只是下意识地、有些僵硬地抬起一只手，摸索着探向自己的脖颈——

皮肤完好，温热的（相较于枕着的冰凉膝盖），没有任何想象中的伤口，也没有梦里那令人崩溃的剧痛残留。只有真实的、属于活物的触感。

这不是梦。

或者说，不再是那个断头的噩梦了。

但他真的醒了吗？还是陷入了另一层更加光怪陆离、更加无法理解的梦境之中？

他又用力眨巴了几下眼睛，视野中的景象没有丝毫变化。幽灵少女依旧微笑着看着他，耐心地等待着他的回应，仿佛拥有无穷无尽的时间。

林依旧躺在她的膝上，没有改变这诡异的姿势。他沉默了几秒，仿佛在积蓄开口的力气，又像是在消化这巨大的信息量。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因为长时间的沉睡和精神的冲击而显得有些干涩、沙哑，但他的语气，却异乎寻常的平静，平静得近乎诡异，仿佛只是在确认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

“你……是幽灵吗？”

幽灵少女对于这个直白的问题，似乎并不感到意外。她点了点头，动作优雅而自然，脸上依旧带着那抹不变的、空灵的微笑，仿佛在说：“是的，正如你所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