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幽灵公主（2/2）
林看着她点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的变化。他只是似懂非懂地、在她那冰凉而半透明的腿上，轻轻点了点头，算是以一种超乎年龄的冷静，接受并确认了这个匪夷所思的事实。
他再次开口，问出了第二个问题，同时银灰色的眼眸开始缓缓转动，带着一种近乎审视的冷静，打量起四周的环境：
“这里……是哪里？”
幽灵少女——她的名字尚未知晓——用她那空灵而清晰，仿佛能洗涤灵魂的声音回答：
“我的卧室。”她补充道，语气中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归属感，“就是在绝境王城里面。”
“哦。”林发出了一个单调的音节，淡定地（或者说，是巨大的震惊和疲惫过后所产生的一种麻木的接受）在她腿上稍微转了转头，以便能更清楚地观察这个所谓的“卧室”。
房间十分宽敞，甚至称得上宏伟，依稀可见昔日的奢华。高高的穹顶，雕刻着繁复却已模糊的壁画，巨大的、破损不堪的彩色琉璃窗户镶嵌在墙壁高处，蒙着厚厚的灰尘，只能透进些许惨淡而朦胧的光线，使得整个房间始终处于一种阴暗的氛围之中。墙壁是厚重的石料，同样布满了灰尘和岁月的刻痕，一些暗绿色的苔藓在墙角顽强地生长着。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陈腐的、混合了灰尘、霉菌和石头本身阴冷气息的味道。
而且周围好像也没有其他人 ……
房间的中央，赫然是一张巨大的、圆形的床铺。床幔早已腐朽褪色，变成了一碰即碎的破布条，床体本身也积满了厚厚的灰尘。而他自己，此刻就躺在这张象征着王室休憩之地的圆床正中央，头枕着一位幽灵公主的膝盖。
这景象，荒谬得让人想笑，却又悲凉得让人想哭。
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衣服还是入睡时的那一套，有些凌乱，但完好无损。四肢健全，没有任何被束缚的痕迹，除了那种深入骨髓的疲惫感和无力感。
所有的线索和信息，如同散落的拼图，在他冷静得近乎异常的大脑中迅速拼接起来，得出了一个清晰得令人绝望的结论：
昨晚，他明明还在山脚下那个简陋但相对安全的营地里，睡在奥瑟和德米特身边。他做了一个可怕至极的断头梦。然后，不知在哪个环节，通过何种无法理解的方式，他失去了意识，或者被某种力量转移，最终莫名其妙地回到了这座他们拼了命才逃离的、诡异无比的绝境王城深处。
而现在，他不仅身陷囹圄，还以一种极其被动和诡异的姿态，躺在可能是这一切灵异事件源头、传说中的幽灵本尊的大腿上。
在幽灵少女始终带着好奇与温和笑意的注视下，林没有表现出丝毫这个年龄段孩子应有的惊恐和哭闹。他没有质问“你为什么抓我”，也没有哀求“放我回去”。在最初的确认之后，他像是耗尽了所有的力气，也像是看透了某种无力改变的命运，只是极其疲惫、极其无奈地、从胸腔深处发出了一声长长的、仿佛承载了千斤重量的叹息。
那叹息声中，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认命般的、深不见底的劳累。仿佛一只在风暴中挣扎了太久的小船，终于放弃了抵抗，任由海浪将自己带往未知的方向。
他依旧躺在她的双腿上，甚至没有试图调整一下这过于亲昵（或者说屈辱）的姿势，仿佛已经彻底接受了这个现实。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上幽灵少女那半透明的、带着温柔笑意的蓝色眼眸，问道，声音依旧平淡：
“你的名字？”
幽灵少女看着这个反应完全出乎她意料的人类男孩，脸上的笑意似乎更深了一些，那笑意中带着一丝新奇，一丝探究，或许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她对于林能如此快地恢复冷静并提问，似乎感到有些欣赏。她反应过来，笑着回答，声音里带着一种古老的、仿佛沉淀了无数岁月的优雅与从容：
“我是莉莉薇。”她顿了顿，说出这个名字时，语气中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尊贵，以及一丝微不可察的、如同水底暗流般的落寞，“莉莉薇·塞拉斯菲尔。是塞拉斯菲尔的公主。”
然后，她反过来询问林，语气并非疑问，而是带着一种早已洞悉的肯定：
“你是叫林，对吧？”
林轻轻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任何惊讶的表情，仿佛对方知道自己的名字是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情。
事到如今，再离奇的事情似乎也无法在他心中掀起更大的波澜了。他在幽灵公主那半透明、散发着幽幽蓝光和冰凉气息的大腿上，轻轻转了转头，侧过脸，将自己的后脑勺和半边脸颊对着她，仿佛不想再直视她那空灵得不真实的面容，也不想让她看到自己此刻脸上可能流露出的任何情绪。
然后，他再一次，劳累地、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那小小的、单薄的背影，在空旷、破败、死寂的卧室衬托下，显得格外脆弱和无助，仿佛随时会被这片古老的阴影所吞噬。
莉莉薇看着他这副与年龄全然不符的、充满了疲惫与疏离的姿态，半透明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清晰的诧异和不解。这个人类孩子，见到幽灵没有歇斯底里的恐惧，身处绝境没有绝望的哭喊，甚至没有试图谈判或反抗，反而透着一股深沉的、仿佛源自灵魂的疲惫，以及一种……淡淡的，却挥之不去的悲凉。她忍不住开口，声音依旧温柔，如同夜风拂过冰面：
“为什么……总在叹气？”
林没有回头，声音闷闷地传来，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淡定，却又在这淡定之下，隐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仿佛早已洞悉结局的悲伤：
“反正……”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下去，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平静，“你就是想杀我吧。”
他沉默了一下，仿佛在咀嚼这句话背后的含义，然后才用更轻、更疲惫的声音补充道：
“只是……有点累了而已。”
听到这句话，莉莉薇明显愣住了。她看着男孩那银色的、在昏暗光线下仿佛自身会发光的柔软发丝，看着他侧躺时露出的、尚且带着稚气轮廓却写满了与年龄不符的疲惫与淡漠的侧脸。
不会因为见到超自然存在而惊讶，不会因为身处险境而哭闹，甚至直接、平静地认定她最终的目的就是取他性命……这个孩子，他到底有着怎样的过去？他看似平静的表面下，究竟隐藏着怎样的故事？
她半透明的脸上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诧异，有困惑，有怜悯，或许……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弱的感同身受？她忽然伸出了手，那半透明的、萦绕着淡蓝色光晕的手掌，极其轻柔地、小心翼翼地抚上了林的银发脑袋。她的触碰没有真实的、血肉的实体感，只有一股冰凉的、如同月光流淌过肌肤的微妙触感，以及一种奇异的、安抚人心的能量波动。
“不会哦……”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不容置疑的笃定，在这死寂千年的卧室里轻轻回荡，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林的睫毛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身体有瞬间极细微的僵硬，但他并没有躲开，也没有反抗。他就这么静静地、顺从地任由那只冰凉的非人之手，在自己的头发上轻柔地抚摸着，感受着那并非来自人间的、带着悲悯与神秘的安抚。过了一会儿，他才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听不出喜怒：
“那……能让我离开吗？”
莉莉薇抚摸他头发的动作，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她那半透明的蓝色眼眸中，闪过一丝深深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无奈和歉意。她看着男孩的后脑勺，轻轻地、但却无比坚定地摇了摇头。她的声音依旧温柔，甚至带着一丝不忍，但那话语中的含义，却是不容反驳的决绝：
“对不起……”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只有那无声的、流淌了数千年的悲伤在弥漫。
然后，林再次叹了一口气。
这一次的叹息，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轻，轻得像是一片羽毛悄然落地，几乎微不可闻。然而，这声叹息之中，却仿佛承载了所有的希望破灭后的沉寂，以及一种彻底的、不再抱有任何幻想的认命。
“是吗……”
他不再说话。也不再有任何动作。
只是静静地、了无生气地侧躺在幽灵公主的膝上，银色的发丝与她半透明的、流淌着蓝色光晕的裙摆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极致诡异、凄美、而又令人心碎窒息的画面。他就像一只早已精疲力尽、最终落入蛛网的小虫，连挣扎的力气都已耗尽，只能静静地等待着捕食者的最终裁决，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破败的墙壁。
而那位囚禁了他的、名为莉莉薇的幽灵公主，依旧用她那冰凉的手，温柔地、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他的头发，半透明的眼眸中情绪复杂万千，仿佛在透过这个陌生而奇特的人类男孩，凝望着某个遥远而悲伤的、早已湮灭在历史长河中的过去。
时间，在这间卧室里，似乎失去了它原本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