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坏水（1/2）

林躺在幽灵公主莉莉薇那冰凉而虚幻的膝枕上，意识在混沌与清醒的边缘漂浮了不知多久。最初的震惊与恐惧，如同投入死水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也渐渐平息，沉淀下来的，是一种近乎麻木的疲惫和对现实无可奈何的接受。

他终究不能永远这样躺下去。

身体微微动了动，手臂支撑着床面，他缓缓坐起了身。动作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重。

莉莉薇一直安静地守候着，见他起身，她微微歪过头，淡蓝色的、半透明的发丝随之轻晃，空灵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纯粹的关切：“要起来了吗？还可以再休息一会的……”那语气，仿佛他只是在她这里小憩片刻的客人，而非一个身陷囹圄的囚徒。

林轻轻摇了摇头，避开了她那过于清澈的目光，声音因干渴而略显沙哑：“不用了……”他需要保持头脑的清醒，需要弄清楚自己的处境，更需要知道伙伴们的下落。依赖敌人（或许是吧）的温柔，是致命的愚蠢。

见他态度坚决，莉莉薇也不再坚持。她轻盈地飘然而起，身体仿佛没有一丝重量，在空中优雅地旋了半圈，如同一个失去重力的舞者，最终静静地悬浮在床前，脚尖离地数寸，正对着林。她那身淡蓝色的、半透明的华丽轻纱裙摆无风自动，散发着幽幽的、非人世的光晕，将她衬托得愈发空灵，也愈发不真实。

“林比我想象中要勇敢呢。”莉莉薇注视着他，脸上浮现出温柔的微笑，语气中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赞赏。这赞赏在此刻听来，却带着几分令人不安的诡异。

林没有回应这句话。他只是抬起眼，目光平静（至少表面如此）地迎上她的视线，内心最后一点关于“这或许是某种高深魔法或集体幻觉”的侥幸念头，在她这违背常理的漂浮姿态面前，彻底烟消云散。她是幽灵，是亡魂，是这座绝境王城真正的主人之一。这一点，已无需再怀疑。

见林依旧沉默，莉莉薇似乎也并不在意，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语气轻快了些许：“渴了吧？我去给你拿点水喝……”说着，她便自然地转过身，准备像来时那样穿透墙壁离去。

就在她转身，那半透明的背影即将再次融入墙壁的刹那，林一直强压在心底的、如同岩浆般翻涌的担忧和焦躁，终于冲破了故作镇定的外壳，猛地爆发出来。他用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严肃、都要急切的语气，厉声叫住了她：

“等等！”

莉莉薇飘动的身形骤然停顿，仿佛被无形的丝线拉住。

林没有给她思考或回避的时间，问题如同连珠箭般射出，带着不容置疑的质问：“我的朋友们呢？！他们怎么样了？！奥瑟！德米特！维罗妮卡！他们在哪里？！”每一个名字，都像是一块沉重的石头，砸在这间死寂的卧室里，也砸在他自己的心上。

莉莉薇的背影有瞬间极其细微的僵硬，那半透明的轮廓似乎都模糊了一下。但她没有回头，没有面对林灼人的目光。她只是微微侧过头，用一种近乎敷衍的、刻意放柔的语调，轻声回应，试图将这个问题轻轻带过：

“等等……你别急。别看这里荒废了这么多年，但还是能找到干净的水的……”

话音未落，她不再给林任何追问的机会，身形如同融入水中的一滴墨，悄无声息地穿透了那面厚重、布满灰尘与蛛网的墙壁，彻底消失不见。只留下林一个人，和他那句没有得到任何回答的、沉甸甸的质问，在这空旷破败的房间里徒劳地回荡。

林死死地盯着那面墙壁，仿佛要用目光将它烧穿。他紧皱着眉头，拳头在身侧不自觉地握紧。她回避了！如此明显，如此刻意！她一定知道奥瑟他们的下落！这个认知像一条冰冷的毒蛇，缠绕上他的心脏，带来刺骨的寒意和窒息感。是好是坏？她不敢回答，是否意味着……

他强迫自己深吸一口气，将那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恐慌和愤怒强行压下。现在不是被情绪左右的时候。他必须冷静，必须思考。

目光扫过床边，他微微一怔。他那来自精灵部落玛丽妈妈的小挎包，以及那根漆黑的“星尘”魔法短杖，都完好无损地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仿佛被人细心地整理过。

他立刻将挎包抓过来，手指有些发颤地打开，快速清点着里面的物品：换洗衣物、干粮、水袋、西奥多教授给的地图、一些基础的草药和他的零钱，甚至包括那把用来防身和处理杂物的普通短刀，一样不少。魔法短杖握在手中，熟悉的冰凉触感传来，杖身没有任何损伤。

‘她……似乎完全不认为我会构成威胁？’林的心中升起一股极其怪异的感觉。是源于她作为幽灵的、对生者的绝对自信？还是……她真的并无加害之意？可那桌凭空出现的奢华宴席，那个堵住生路、哭泣的小女孩幻影，还有昨晚那真实到刻骨铭心的断头噩梦……这一切，都像是一根根尖锐的刺，提醒着他这座王城的诡异与危险。他无法，也不敢轻易相信后者。

‘昨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林用力揉着额角，努力回溯记忆。然而，记忆的链条在陷入那个冰冷绝望的断头梦境后便戛然而止，只剩下一片令人不安的空白。是那个梦境本身就有问题，将他的意识拉入了某种陷阱？还是在他沉睡之时，被莉莉薇用某种未知的方法，神不知鬼不觉地带离了营地，带到了这座王城深处？无论是哪一种，都意味着对方拥有着他难以理解、更难以抗衡的力量。

而他的伙伴们……他们此刻身在何方？是像他一样，被带到了王城的某个角落，囚禁在类似的房间里？还是……依旧在沉睡的营地中，对发生的一切毫无察觉？亦或是……更糟的情况？

莉莉薇那回避的态度，像一片浓重的阴影，笼罩在他的心头，让他无法往乐观的方向设想。奥瑟依赖的眼神，德米特咋咋呼呼却可靠的背影，维罗妮卡别扭却偶尔流露的关心……这些画面在他脑海中闪过，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和强烈的自责。

‘如果……万一他们真的因为我的决定而遭遇不测……’一股混杂着冰冷怒意和深切自责的情绪在他胸中翻腾，‘我绝对……绝对不会原谅她！也绝不会原谅自己！’

可是，这个幽灵公主莉莉薇，她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她将自己单独带到这里，态度时而温柔关切，时而又回避关键问题。她似乎认识自己，甚至带着一种奇怪的、近乎怀念的亲近感。但这些表象之下，到底隐藏着怎样的真相？是千年孤寂导致的扭曲，还是一个精心编织的陷阱？太多的疑问如同乱麻般缠绕着他，而唯一可能提供答案的莉莉薇，却显然并不打算与他坦诚相待。

林放下揉着额角的手，深深地、无力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声中充满了自嘲与懊悔。“这算不算是……自作自受啊……”如果不是他当初自评风险的想试一试，主张接下这个任务，如果不是他最终说服了大家，他们现在或许正在学院的课堂上打着瞌睡，为了西奥多教授的作业而头疼，而不是身处这座危机四伏的千年鬼城，生死未卜。

颓丧和后悔毫无用处。林用力甩了甩头，仿佛要将这些消极的情绪连同脑海中的混沌一并甩出去。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细微的痛感让他精神一振。现在最重要的，是想办法离开这个房间，找到伙伴们，或者至少，确认他们的安全。他必须振作起来，必须找到突破口。

他开始集中精神，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这个卧室。破损的窗户根本够不到 ，厚重的房门紧闭，莉莉薇能够随意穿墙，但他不能。哪里会有线索？哪里会是弱点？

就在他全神贯注地思考着脱身之策时，旁边那扇刚才莉莉薇消失的、厚重的木门，突然发出了“吱呀——”一声令人牙酸的轻响，缓缓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莉莉薇去而复返。

她飘了进来，手中端着一个器皿。那是一个极其精美、一看便知价值不菲的黄金高脚杯，杯壁雕刻着繁复的古老花纹，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诱人的、沉甸甸的金色光泽。杯中盛满了清澈透明的液体，随着她的移动微微晃动。她的另一只手上，则托着一个同样精美的银质托盘，上面放着一块看起来十分松软、仿佛刚刚出炉还冒着热气的新鲜白面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