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再见……会更好……（1/2）

圆桌旁的喧嚣如同退潮般缓缓平息，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微妙气氛，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即将分离的预兆。林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息带着王城特有的、混合着灰尘与古老悲伤的味道。

他整理了一下喉咙，仿佛要将所有翻涌的情绪都强行咽下，目光逐一扫过奥瑟、德米特和维罗妮卡——他在这异世界最重要的伙伴。

“好了，”他的声音刻意维持着平稳，像平静的湖面，掩盖着底下的暗流，“既然大家现在都没事，这地方阴森森的，待久了总归不好。我们收拾一下，就此离开，继续上路吧。”

他转过身，面向静静飘浮在一旁的莉莉薇，脸上努力勾勒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带着感激与礼貌的微笑，那微笑像是精心计算过的面具，“真是有劳莉莉薇小姐的搭救了，这份恩情，我们铭记于心，再次感谢你。”

他的话语像是一个明确的信号，一个开启告别程序的指令。

奥瑟立刻仰起小脸，蓝色的大眼睛里没有丝毫杂质，充满了全然的信任与纯粹的感激，他乖巧地对着莉莉薇说道：“谢谢您，莉莉薇小姐。谢谢您救了我们。”他的声音软糯，却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真诚。

德米特也跟着反应过来，他挠了挠自己那头刚才被维罗妮卡抓得更加凌乱的红发，脸上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混合着不好意思和洒脱的笑容：“啊，对对！多谢了，莉莉薇小姐！刚才……嘿嘿，场面有点混乱，见笑了！”他似乎已经完全将之前的惊恐抛诸脑后，恢复了一贯的乐天。

就连一直缩在椅子边缘、对莉莉薇充满忌惮的维罗妮卡，在同伴们的带动和林的目光示意下，也只好硬着头皮，眼神飞快地瞟了莉莉薇一眼，又迅速移开，声音细弱蚊蚋，带着明显的别扭和一丝残余的恐惧：“谢……谢了。”她能说出这两个字，已经是极限了。

莉莉薇在空中微微欠身，半透明的淡蓝色裙摆如同水波般荡漾。她连忙挥了挥那虚幻的手，语气带着一丝受宠若惊的慌乱，以及更深层的、无人能懂的复杂情绪：“不，不，请不要这样……这真的……是我应该做的。”她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林，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询问与哀伤。

林微微笑了笑，那笑容像是阳光透过浓云投下的短暂光斑，明亮却短暂。他转向伙伴们，用轻快的语气说道：“好了，感谢也表达了，那我们这就出发吧。”他率先站起身，动作干脆，仿佛迫不及待想要离开这片是非之地。

就在这时，德米特像是突然被注入了新的活力，猛地一拍大腿，眼睛闪闪发亮：“啊！对了！林！你看，我们现在不是没事吗？而且莉莉薇小姐看起来也挺友善的（他自动忽略了维罗妮卡的恐惧）！既然我们都回来了，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要不……我们干脆再调查一下？那个闹鬼事件的真相说不定就在眼前！就这么空着手、灰溜溜地回去，任务失败，也太难看了吧？岂不是白跑一趟！”

冒险的热血似乎又在他体内燃烧起来，将刚才的狼狈和恐惧烧得一干二净。

然而，这话如同点燃了炸药桶的引线。维罗妮卡瞬间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双手叉腰，火红的狐狸耳朵因为激动而竖得笔直，尾巴也炸成了毛茸茸的一团，她尖声反驳，每一个字都充满了抗拒：“不要！绝对不要！我受够了！笨蛋德米特！你想死别拉着我们！要去你自己去！本小姐一秒钟都不想在这个鬼地方多待了！我现在！立刻！马上！就要走！”

恐惧和厌恶让她几乎语无伦次，只想尽快逃离这个充斥着灵异气息的囚笼。

德米特被她这激烈的反应激起了火气，不服气地瞪着她，也提高了音量：“喂！你说谁是笨蛋？！胆小鬼狐狸！刚才你发疯乱揪我头发扯我脸的账还没跟你算清楚呢！现在倒指挥起我来了？！”

“哼！”维罗妮卡用力撇过脸去，下巴扬得高高的，用后脑勺对着德米特，抱着手臂，身体语言写满了“绝不妥协”四个字，“反正我就要走！谁拦我跟谁急！”

莉莉薇飘在一旁，看着这两个活宝孩子气十足的争吵，忍不住抬起半透明的手，轻轻捂住了嘴，眼眸弯成了月牙，发出了空灵而轻柔的笑声。那笑声仿佛带着某种魔力，稍稍冲淡了空气中弥漫的离别愁绪和紧张气氛，仿佛这只是又一次寻常的、伙伴间的打闹。

林适时地站了出来，他走到两人中间，像个无奈的小大人般拍了拍手，语气带着安抚和不容置疑的决断：“好了，好了，孩子们，安静一下。”他特意加重了“孩子们”这个词，仿佛这样就能将自己置身事外，隐藏起那份即将涌出的沉重。

“听我说，”他的目光扫过德米特，带着理解，却又无比坚定，“这里是莉莉薇小姐的家，我们是不请自来的客人，已经打扰很久了。莉莉薇小姐好心救了我们，她的意愿是希望我们能平安离开。如果我们再不知好歹地执意调查，先不说会不会再遇到其他危险的恶灵，给莉莉薇小姐添麻烦，光是这份‘打扰’，就已经很失礼了。”

他说着，目光转向莉莉薇，寻求认同。莉莉薇心领神会，她收敛了笑容，郑重地、配合地点了点头，半透明的脸庞上流露出一种“确实如此”的神情，仿佛在说：是的，请你们快些安全地离开吧。

这番合情合理、又带着礼貌考量的话，像一盆冷水，浇熄了德米特刚刚燃起的冒险火苗。他摸了摸自己右脸上那道淡淡的疤痕，有些讪讪地低下头，语气变得不好意思起来：“说的也是……光顾着自己想冒险了，没考虑到这么多……真不好意思啊，莉莉薇小姐，又给你添麻烦了。”他挠着头，露出了一个带着歉意的爽朗笑容。

莉莉薇温柔地摇摇头，声音空灵：“没关系的，能帮到你们，我很高兴。”

维罗妮卡见状，更是迫不及待，她几乎是跳着离开了椅子，连连跺脚催促着：“既然都没意见了，那就赶紧走啦！还磨蹭什么！这地方我一刻都待不下去了！”

众人不再多言，起身走向前厅那扇巨大的门扉。奥瑟安静地跟在林的身后，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那扇门，小小的眉头微微蹙起，一丝疑惑浮上心头。他隐约记得……这扇巨大的黑铁色门扉，之前好像……被林的魔法轰出了一个大窟窿？那种焦黑和碎裂的景象，应该非常醒目才对。可现在，眼前这门扉除了那条原本就存在的缝隙，竟然完好无损，光滑得仿佛从未遭受过任何攻击。

他下意识地看了看身边的伙伴们。维罗妮卡正忙着对德米特进行最后的眼神“攻击”和无声的催促，德米特则一边揉着脸一边回以不服气的表情，两人似乎都完全没注意到这个不合常理的细节。

奥瑟眨了眨蓝色的大眼睛，轻轻晃了晃脑袋，将那点疑惑归结于自己可能是在昨晚的混乱和昏迷中产生了错觉，或者是恶灵制造的幻象干扰了他的记忆。他将这微不足道的疑点暂时压在了心底，现在最重要的是离开这里。

林走在队伍的最后面，他的步伐不像往常那样轻快，反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和迟缓，仿佛双脚被无形的锁链拴住。莉莉薇安静地飘在他的身旁，半透明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下如同一个忧伤的蓝色剪影，她沉默着，只是偶尔用那双仿佛蕴藏着千年孤寂的眼眸，深深地看林一眼。

很快，他们再次来到了前厅那扇象征着界限与自由的大门处。门外，是那条漫长的、通往下方废墟和远方的白色石阶，虽然天空依旧被铅灰色的阴云笼罩，但那片开阔的天地，代表着逃离囚笼的希望，散发着诱人的气息。

林在门前停下脚步。他转过身，逆着门外透进来的、有些刺眼的白光，使得他的脸庞大部分隐藏在阴影之中。他努力眯起眼睛，脸上再次用力扯出一个看似轻松、灿烂的笑容，对着莉莉薇用力挥了挥手，声音刻意拔高，带着夸张的活力：

“那……我们就走啦！再见啦，莉莉薇！保重哦！”

莉莉薇飘在空中，裙摆微动。她回报以一个同样明媚、却仿佛笼罩着一层薄雾的微笑，眯起的眼睛弯成了好看的月牙，空灵的声音轻柔得像是在吟唱：“再见……林。一路平安。”

德米特是个天生的乐天派，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他笑着对莉莉薇用力挥动手臂，语气中带着一丝遗憾，但更多的是向前看的洒脱：“真可惜啊……这么快就要说再见了！我还觉得这里还挺有意思的，想多玩玩呢！这次给你添了好多麻烦，真不好意思！不过说真的，原来幽灵也没传说中那么可怕嘛！再见啦！”他的笑容如同阳光，驱散了不少阴霾。

莉莉薇温柔地注视着他，仿佛在看一个充满活力的弟弟，微笑着点头回应：“你真是个有活力的好孩子……再见。要一直这么开心下去。”

说罢，德米特深吸一口气，脸上带着对未来的期待，第一个毫不犹豫地、大步流星地跨出了那道门槛。他的身影迅速被门外那片灰白的光线吞没，没有一丝留恋，仿佛只是走出一个普通的房间。

紧接着是维罗妮卡。这个之前一直嚷嚷着要赶紧离开、对莉莉薇怕得恨不得长出翅膀飞走的大小姐，在临出门前，脚步却鬼使神差地顿住了。她微微侧过身，脸颊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眼神躲闪着，不敢直视莉莉薇，用极快的语速、细若蚊蚋的声音嘟囔道：

“嘛……仔细看看……你……你其实……也……也没那么可怕啦……就是……就是有点吓人……”

这近乎别扭的、带着一丝认可的话语，让莉莉薇眼中闪过一丝惊喜和温柔。她忍不住又飘近了一些，伸出那只半透明的、带着冰凉触感的手，极其轻柔地、像抚摸一只受惊的小动物般，摸了摸维罗妮卡火红的发顶和那对因为紧张而微微抖动的狐狸耳朵，语气充满了宠溺和怜爱：“再见啦，我可爱又勇敢的小狐狸~”

“呀！都说了不要随便摸我的头！”维罗妮卡像是被电流击中，瞬间从那种别扭的情绪中惊醒，慌张地（徒劳地）拍开莉莉薇虚幻的手，手忙脚乱地整理着自己被“弄乱”的头发，脸颊红得像是熟透的果子，然后再也顾不上其他，像是身后有猛兽追赶般，头也不回地、几乎是踉跄着冲出了大门，消失在白光里。

最后，轮到了奥瑟。这个心思最为细腻敏感的孩子，他走到门前，并没有像前两人那样急切地离开。他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莉莉薇，小小的身体站得笔直。

然后，在众人有些惊讶的目光中，他极其认真、标准地微微前身，行了一个他从卡伦王宫带出来的、早已融入骨血般的优雅宫廷告别礼。动作流畅而自然，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高贵与教养。

“莉莉薇小姐，”他的声音清澈如水，蓝色眼眸中充满了真挚的感激，“真是麻烦您照顾了……非常感谢您。再见。”

这个出乎所有人意料、充满了尊重与诚意的举动，让莉莉薇明显愣住了。她那半透明的蓝色眼眸微微睁大，里面闪烁着难以置信的动容和一丝……被深深触动的涟漪。她看着奥瑟那乖巧而认真的小脸，仿佛透过他看到了某种久远的、属于礼仪与尊重的美好时光。

她没有再飘在空中。而是缓缓地、极其郑重地，从空中降下了身形，那双虚幻的、光着的脚丫轻轻点在地面上（虽然依旧离地几分）。她伸出双手，轻轻拉起自己那身淡蓝色、如同星辉编织的虚幻裙摆两侧，双脚后驱，微微屈膝，以一个古老而优雅、仿佛来自壁画中的公主礼仪，无比认真、庄重地回了一礼。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颤抖，空灵中多了一份沉甸甸的重量：

“再见……。你是个……非常非常好的孩子。”

林一直安静地站在门内的阴影里，像一个沉默的旁观者，注视着伙伴们一个个与莉莉薇完成告别。他的脸庞隐藏在光与暗的交界处，没有人能看清他此刻的表情，是放松，是不舍，还是……别的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那看似平静的外表下，正经历着怎样的惊涛骇浪。

然后，奥瑟也终于要离开了。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冰凉而粗糙的石质门框，门外那片被阴云过滤后依旧显得有些苍白刺目的光线，让他下意识地眯起了那双清澈的蓝色眼睛。自由的气息仿佛已经扑面而来。

就在奥瑟的半只脚已经抬起，即将踏出门外那片代表着安全与回归的光明世界时，他却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绊住了。一种莫名的心悸让他猛地停下了所有动作。他霍然回过头，清澈的眼眸中充满了纯粹的困惑和一丝悄然滋生的不安，歪着头看向依旧站在原地、仿佛脚下生根的林。

“林？”奥瑟的声音带着天然的、全然的依赖，那声音像羽毛一样轻，却重重地敲在林的心上，“你怎么了？我们……不走吗？” 简单的问题，却像一把钥匙，即将打开潘多拉的魔盒。

林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极其缓慢地、仿佛每一个关节都在抗拒般，轻轻地摇了摇头。这个微小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动作，却像一块巨石，猛地砸进了奥瑟的心湖，激起了巨大的、不祥的涟漪。

在奥瑟越来越浓烈的不解和逐渐浮现的恐慌目光注视下，林终于动了。他一步步地，走向奥瑟。他的脚步很轻，落在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但那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奥瑟脆弱的心弦上。他的身影挡住了门外大部分光线，将奥瑟笼罩在一片突然降临的阴影里。

莉莉薇默默地退到了一旁，她低下了头，长长的淡蓝色发丝垂落，遮住了她的表情。她将双手背在身后，无人看见的指尖，正在空气中无意识地、剧烈地颤抖着，画着一个又一个混乱的、代表着她内心极度不平静的圆圈。她在极力压抑着那几乎要冲破喉咙的歉疚与悲伤。

即使是心思单纯如奥瑟，此刻也清晰地感受到了那股弥漫在空气中、几乎令人窒息的沉重。他微微皱起了秀气的眉头，仰望着站在自己面前、比自己高了半个头的林。

奥瑟那双总是充满信任与温暖的眼眸里，此刻被浓浓的担忧和一丝逐渐扩大的恐惧所占据。他敏锐的直觉告诉他，有某种极其不好的、他无法理解也无法接受的事情，正在发生。

林伸出手，动作有些僵硬地、轻轻地搭在了奥瑟单薄而微微发抖的肩膀上。他的嘴唇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他努力地想向上弯起，挤出一个安抚的微笑，但那笑容却苍白无力，脆弱得像暴风雨中摇曳的残烛，眼神深处是无法掩盖的、如同地震般剧烈的动摇和深不见底的痛苦。

“奥瑟……”林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粗糙的砂纸打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灼热的痛楚，“好孩子……你记住，无论到了哪里，你都不是孤身一人……永远不会是……” 他的话像是遗言，充满了不祥的预兆。

奥瑟的眉头紧紧锁住，他用力地摇着头，小小的脸上写满了惊慌和拒绝理解的固执：“发生什么了？林？为什么突然说这些？我们不是要一起回学院吗？我们……” 不安像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绕住他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