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不死的公主（2/2）

她的表情重新收敛起来，恢复了之前的平静，甚至比之前更加沉寂。随即，一种混合着巨大的难堪、深不见底的失落，以及如同烙印般刻在灵魂深处的自责表情，缓缓地浮现在她那张半透明的、美丽的脸上。她看着林，那双蓝色的眼眸中仿佛有波涛在汹涌，又仿佛一片死寂的荒原。

她仿佛下定了决心，要亲手揭开那覆盖在真相之上、早已与血肉长在一起的、最丑陋也最疼痛的伤疤。

“林……你说得对。” 她的声音低沉下去，仿佛来自万丈深渊的回响，带着足以压垮灵魂的沉重，“你猜的……几乎全对。” 她顿了顿，仿佛需要积蓄力量才能说出接下来的话，“我……确实不是普通的幽灵。我是塞拉斯菲尔的公主，是这座王城曾经名义上的主人。但同时……我更是这一切异常、这一切痛苦的源头……是那个带来了永恒束缚的‘诅咒’本身。”

她的话语，如同在寂静的夜空下骤然炸响的惊雷，带着毁灭性的力量，重重地劈在了林的心头。

“整个绝境王城……这冰冷的石头，这凝固的空气，这永恒的死寂……以及‘大家’……” 她的声音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力气，“这一切的疯狂……都是因为我的‘诅咒’而诞生的……”

她抬起头，那双半透明的蓝色眼眸中充满了几乎要溢出来的痛苦和强烈的自我厌弃，那眼神让人看一眼便觉得心碎：

“所以……林……请你……我求你……” 她的声音带着卑微的乞求，仿佛林对她的评价是什么至关重要的事情，“不要再那么说自己是什么‘怪物’了……” 她用力地摇头，仿佛要将这个标签从林的身上甩掉，“真正的怪物…………是我啊……一直都是我……”

林听着她这番如同忏悔般的坦白，脸上并没有露出太大的惊讶，反而是一副“果然如此”、“与我推测相符”的冷静表情。

他早就从她的只言片语、从这王城诡异的运行规则中，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息。他挑了挑眉，双手抱在胸前，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更加沉稳，仿佛一个正在听取汇报的指挥官。

他静静地等待着，等待着莉莉薇继续说下去，等待着那最核心、最残酷的答案。他早就猜到，莉莉薇之所以如此绝望，反复强调“出不去了”，背后一定有着更深层、更令人无力的原因。

这恐怕是她在这几千年漫长而孤独的时光里，经过了无数次徒劳的尝试、反抗，经历了无数次希望的燃起与破灭后，最终得出的、用血与泪写就的结论。

莉莉薇看着林那超乎年龄的平静和等待的姿态，脸上缓缓露出了一个近乎绝望、却又异常温柔的微笑。那笑容，凄美得如同在废墟中顽强绽放的花朵，带着一种即将凋零的、令人心碎的壮烈，也痛得彻心彻骨。

“或许……有一个办法……” 她轻声说道，声音飘忽得如同风中残烛，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遥远的故事，“把我……彻底消灭掉的话……” 她甚至没有用“杀死”这个词，而是用了“消灭”，仿佛在谈论如何清理一件坏掉的物品，“……这个纠缠了数千年的诅咒……这个以我的存在为基石的束缚……恐怕就会随之瓦解了吧？”

她抬起眼，目光似乎穿透了林的肩膀，望向了那扇紧闭的大门，眼神中带着一丝虚幻的憧憬：

“那样的话……林你……或许就能……获得自由了。”

林的眼神猛地一凝，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这个可能性，他并非完全没有想过，但从莉莉薇口中如此平静地说出来，所带来的冲击力是截然不同的。

但是，莉莉薇的话并没有在这里结束。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死水般的平静，将那刚刚燃起的一丝微小希望，亲手掐灭：

“但是……林……”

她示意林看向自己，目光中带着一种近乎献祭般的坦然。

“为了让你明白……” 她轻轻地说，“你现在，用你的魔法，召唤一个攻击魔法出来。用你最强的力量。”

林挑了挑眉，心中隐约猜到了什么，但还是依言照做。他拿出那根漆黑的“星尘”短杖，指尖拂过冰凉的杖身，集中精神，调动起那并非源于魔力、却同样强大的力量。

杖尖的空气开始扭曲、升温，迅速凝聚出一个约有成年人两个拳头大小、内部亮白、边缘橘红、稳定而剧烈燃烧的火球！火球核心的高温让周围的空气都发出了细微的“滋滋”声，散发着令人心悸的灼热气息，远比之前他使用的“溅射火焰”更加凝练，更具破坏力。

莉莉薇看着那枚蕴含着不俗能量的火球，脸上依旧带着那温柔的、仿佛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微笑。那笑容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令人心碎的认命和淡淡的鼓励。

“林，你攻击我看看。”她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用这个火球，直接攻击我。没关系，不用担心我，用你最大的力量，瞄准我的核心。”

林的眼睛微微睁大，银灰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他紧紧盯着莉莉薇，试图从她那双半透明的眼眸中找到一丝犹豫或恐惧，但他看到的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的坦然。他皱了皱眉，握紧了手中的短杖，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好吧，”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这可是你说的。”

话音未落，他不再有任何犹豫。手腕猛地向前一送，全身的力量仿佛都灌注于这一击之中！那枚炽热到仿佛能融化钢铁的火球，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撕裂空气，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啸，直直地、精准无比地砸向了近在咫尺的莉莉薇那散发着淡蓝色光晕的胸膛——她所谓的“核心”！

“砰——！！！”

一声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魔法爆鸣都要响亮、都要沉闷的巨响，在前厅中轰然炸开！炽热的火焰如同一朵瞬间绽放的死亡之花，将莉莉薇的整个身影完全吞噬！

橘红色的光芒疯狂闪烁，将她那张带着温柔微笑的脸庞映照得忽明忽暗。灼热的气浪以撞击点为中心，猛地向四周扩散开来，吹动了林额前的银发，也扬起了地上沉积了数千年的灰尘。

林屏住了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死死盯着那团肆虐的火焰中心。他能清晰地看到，莉莉薇在火焰中微微蜷缩了一下身体，她那半透明的眉头紧紧蹙起，牙齿死死地咬住了下唇，显然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但她硬是没有发出一丝一毫的呻吟或惨叫，只是默默地、倔强地承受着这足以焚毁灵魂的灼痛。

几秒钟的时间，在此刻仿佛被无限拉长。

终于，火焰的能量耗尽，开始渐渐熄灭，浓密的黑烟和灼热的水汽缓缓散开。

林的心脏几乎提到了嗓子眼，他不由自主地向前迈了一小步，瞳孔因为眼前的景象而猛地收缩到了针尖大小——

莉莉薇之前所在的位置，此刻空空如也！

那里什么都没有留下，没有灰烬，没有残影，甚至连一丝她存在过的能量波动都感觉不到。仿佛他刚才那凝聚了全力的一击，真的将她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灭”了，干净利落，如同阳光下的朝露，蒸发得无影无踪。

一股莫名的、冰冷的恐慌，如同毒蛇般瞬间缠上了林的心脏。难道……真的……？

然而，就在他心中的震惊和那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慌乱即将蔓延开来的前一刹那——

有什么发生了！

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画笔开始挥毫。无数细碎的、如同夏夜萤火虫般的淡蓝色光点，凭空浮现，它们像是受到了某种绝对法则的召唤，从王宫墙壁的缝隙中，从冰冷石板的纹路里，甚至从虚无的空气中，争先恐后地汇聚而来。

这些光点如同拥有生命的星辰，迅速流淌、交织、编织……它们勾勒出纤细的四肢，凝聚出飘逸的长发，描绘出那熟悉的脸部轮廓……

就在林的眼前，在这空旷死寂的王宫前厅里，莉莉薇那半透明的、散发着柔和而凄凉光晕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违背了一切常理的速度，从彻底的“无”中，迅速重构、再生！

不过短短三四个呼吸的时间，一个完好无损、连裙摆的褶皱都和之前一模一样、仿佛从未经历过那狂暴火焰洗礼的幽灵公主莉莉薇，再次静静地、优雅地飘浮在了林面前的空中。她甚至对着因为极度震惊而微微张开了嘴巴的林，露出了一个带着些许歉意的、依旧温柔无比的微笑。

“这……！”林倒吸一口凉气，感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几乎凝固。他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超乎想象的一幕，忍不住脱口而出，声音因为震惊而有些变调：“你……你是不死之身？！真正的……不死之身？！”

莉莉薇轻轻地点了点头，脸上的温柔笑容依旧，仿佛刚才那场形神俱灭的痛苦从未发生过。但那笑容底下，是沉淀了数千年的、早已麻木的、深入骨髓的绝望和疲惫，如同万年不化的冰层，坚硬而寒冷。

“林……”她的声音空灵而平静，却像是最沉重的丧钟，一声声敲打在林的心上，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淋淋的、令人窒息的重置，“我已经……像这样‘死’过……连我自己都数不清有多少次了。几千次？或许……早已过万了吧……”

她仿佛在诉说一件与己无关的、枯燥乏味的日常，但那种平淡的语气，反而更衬出这事实背后的残酷与恐怖：

“在这几千年的漫长到令人发疯的时光里……我被。”她的目光变得有些悠远，仿佛在回忆那无尽重复的噩梦，“被那些强大的冒险者杀死，被牧师用圣水净化过……”

最后，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极致的苦涩和自嘲：

“甚至……被我自己……杀死过……”

她的目光重新聚焦在林的脸上，那眼神中充满了无尽的悲哀和一种连“死亡”这最终归宿都无法获得的、最彻底的束缚感。

“但是……每一次……我都会在这座王城的某个角落，再次醒来，再次重生。”她抬起半透明的手，轻轻抚过自己完好无损的脸颊，动作充满了讽刺，“我连死亡的权利都被剥夺了 ……”

最后，她看着林那双充满了极致震惊、复杂难言情绪的眼眸，用世界上最温柔的语气，说出了最残酷、最令人绝望的话语，也道出了她最深沉的、无能为力的歉疚：

“所以……我很抱歉……林……”

“让你……遇到了这样的我……和这样的……绝境……”

话音落下，空旷的前厅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林那逐渐变得粗重的呼吸声，在冰冷巨大的石柱间微弱地回荡。而莉莉薇，只是静静地飘在那里，像一座美丽而悲伤的雕像，周身散发着历经数千年痛苦也无法磨灭的温柔，以及那早已流淌成河的、无声的绝望。

但或许……在真相背后的真相 ……远比此刻更加无力……更加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