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不死的公主（1/2）

大门前，时间仿佛凝固了。那扇隔绝了生离死别的巨大门扉，如同一个沉默的审判者，矗立在空旷死寂的前厅中。门外是伙伴们离去后可能拥有的、林无法触及的未来；门内，是他被迫接受的、充满了未知与绝望的现在。

莉莉薇依旧从身后虚虚地环抱着林。她的怀抱没有温度，只有一种穿透灵魂的冰凉，但她尽可能地收拢手臂，试图用这种无形的拥抱，给予这个刚刚经历了撕心裂肺之痛的男孩一点点支撑。她能感觉到林小小的身躯在极力抑制下的细微颤抖，像一只受伤后强忍呜咽的幼兽。

林用力地、几乎是粗暴地眨了眨眼睛，仿佛要将所有软弱的痕迹都挤压出去。他抬起手，用尚带着些许骨痕的手背，狠狠地擦过自己的脸颊，皮肤被摩擦得微微发红，彻底抹去了那些不争气的湿痕。

尽管他的眼眶依旧像染了胭脂般明显泛着红晕，鼻尖也带着一点红，但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线听起来平稳，甚至带着一丝刻意营造的淡漠：

“我没事了……”他顿了顿，补充道，“……谢谢你，莉莉薇小姐。” 那句“小姐”的称呼，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距离感。

莉莉薇闻言，如同接受了某种无声的指令，缓缓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留恋，松开了怀抱。她再次轻盈地飘浮起来，悬停在林的面前，让他可以平视（或者说微微仰视）自己。

仔细看去，她那半透明的、如同最上等的蓝琉璃雕琢而成的脸庞上，眼角处竟然也闪烁着些许晶莹的、泛着淡蓝色光晕的泪花。那泪珠并非实体，却仿佛凝聚了数千年的悲伤与怜惜，在她空灵的容颜上划过一道凄美的痕迹。

她看着眼前这个迅速擦干眼泪、将脆弱深深掩埋、强作坚强的男孩，心中涌起一股如同潮水般汹涌的、复杂的怜爱之情。她柔声开口，空灵的嗓音仿佛穿过悠远时光的叹息，带着一丝恳切与宿命交织的哀伤：

“叫我莉莉薇就可以了……真的。” 她微微歪着头，火红的呆毛轻轻晃动，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祈求的真诚，“毕竟……我们可能会在一起，度过很长、很长……长到足以让你忘记时间流逝的一段时光……”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几个字几乎融入了空气中，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无奈和淡淡的、早已认命的哀伤。

林依旧有些沉浸在方才那场无声告别所带来的空洞与伤感中，心脏像是被挖走了一块，冷风嗖嗖地往里灌。但他还是强迫自己，微微点了点头，动作轻微得几乎难以察觉，算是勉强接受了这个更为亲近的称呼。这不仅仅是一个称呼的改变，更像是一种对当前处境的默认，一种在绝境中不得不建立的、新的联结。

莉莉薇的脸庞依旧努力维持着那温柔而空灵的笑容，像是戴了数千年的面具，已经与她的灵魂融为一体。但在这面具之下，她的内心深处，正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泛起层层叠叠的、无比担忧的涟漪。

她看着林那双虽然强装平静，却依旧残留着血丝和未散痛楚的银灰色眼眸，心脏一阵阵地抽紧。她必须做点什么，说点什么，来驱散这片笼罩着他的阴霾，哪怕只是暂时的。

她尝试着用轻松甚至略带欢快的语气，来描绘一个并非全然绝望的图景，试图转移他那沉重如山的注意力：

“林，你看，”她伸出半透明的手指，如同指挥家般优雅地划过空中，指向王宫那幽深的、仿佛没有尽头的回廊，“这里其实也没看上去的那么荒凉，那么无聊透顶。”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刻意营造的、哄劝孩子般的雀跃，

“我记得……在偏殿的娱乐室里，还保存着很精美的宫廷棋盘，是用黑曜石和白象牙镶嵌而成的，虽然蒙了尘，但擦一擦一定还很漂亮！我们可以一起下棋解闷，我可以教你我们塞拉斯菲尔古老的棋路，很有意思的！”

她观察着林的反应，见他目光依旧有些涣散游离，便立刻又想到了另一个方向，语气变得更加柔和，带着点诱哄的意味：

“还有，如果你肚子饿了，或者想吃点什么的话，也完全不用担心哦。” 她轻轻摆手，仿佛在驱散一个不必要的顾虑，“这里……嗯，虽然看起来破败，但还是‘有’很多食物的。

而且，你完全不用担心它们会腐烂、变质！我可以用我的力量将它们‘净化’，让它们始终维持在刚刚烹饪好的的状态……所以，在生活上，你真的完全不用担心的，我不会让你饿着的。” 她努力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更温暖，更值得信赖。

林听着她这些关于棋盘和食物的描述，目光却依旧没有焦点地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只是极其轻微地、近乎敷衍地点了点头，喉咙里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他的心思，显然早已飞到了九霄云外，飞到了那扇门外，飞到了他那三个可能已经彻底忘记了他存在的伙伴身边。

莉莉薇看着他这副魂不守舍、心不在焉的样子，内心焦急更甚。她纤细的、半透明的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了一起。忽然，她像是灵光一闪，抓住了某个可能真正能引起林兴趣的关键点。

她轻轻“啪”地拍了一下手，脸上努力挤出一点小小的、如同发现了宝藏般的得意神情，声音也提高了一些，试图唤醒他的注意力：

“啊！对了！林！” 她飘近了一些，半透明的蓝色眼眸闪烁着期待的光芒，“你是魔法师，对吧？一个非常非常厉害的魔法师！” 她先是不吝啬地给予了肯定，然后才抛出诱饵，“我这里——我的意思是，王宫那座最大的、穹顶上描绘着星图的中央藏书室里——还有很多很多！虽然被厚厚的尘埃覆盖着，但里面的羊皮卷和魔法典籍，内容应该大部分都保存完好的古代魔法书哦！”

她张开双臂，比划着一个巨大的范围，语气充满了诱惑：

“如果你觉得无聊，或者想要研究点什么更深奥的东西，可以随时去看！那里就像一座知识的宝库！里面或许记载着一些外面世界早已失传的古老魔法知识、失落的咒语，甚至是关于这个世界本源的一些……秘密呢！” 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林的脸色，希望从那双银灰色的眼眸中看到一丝好奇或求知的光芒。

然而，莉莉薇这番关于魔法书的、自以为能打动林的诱人描述，却像是投入深潭的石子，仅仅激起了微不可察的涟漪，便迅速沉没了。

林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了头。那一刻，莉莉薇清晰地看到，男孩眼中之前弥漫的悲伤与空洞，如同被疾风吹散的迷雾，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同经过千锤百炼的寒铁般、极其冷硬而坚定的光芒。

那光芒锐利无比，仿佛两柄出鞘的短剑，直直地刺向莉莉薇，似乎要穿透她半透明的身躯，一直看到她灵魂最深处、那隐藏了数千年的、血淋淋的秘密核心。

他直视着莉莉薇那双因为惊讶而微微睁大的蓝色眼眸，语气不再是之前的低沉，而是变得清晰、有力，每一个字都像是敲打在冰冷石面上的冰雹，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请不要误会了，莉莉薇。” 他一字一句地说道，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寂静的力量，“我选择留下来，不代表我已经认命，更不代表我打算像个被遗弃的囚徒一样，在这个华丽而冰冷的牢笼里，浑浑噩噩地度过一辈子。”

他的声音略微提高，带着一种压抑的激动：

“我只是……不能再连累我的朋友们了。这是我唯一能为他们做的，也是我必须做的选择！” 这句话，既像是在对莉莉薇解释，更像是在对自己强调，为自己的行为找到一个坚固的支点。

他的目光变得更加锐利，仿佛能解剖灵魂。他向前逼近了一小步，虽然身高不及飘浮的莉莉薇，但那股骤然爆发的气势，却让莉莉薇下意识地想要后退。

“我相信，” 林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与他年龄全然不符的、近乎偏执的信念，“这个世界上，绝对不存在什么真正无法摧毁、无法逾越的‘绝对’！没有什么墙，是真正永不倒塌的！”

他紧紧盯着莉莉薇，不给她任何闪躲的机会，语气变得更加咄咄逼人，如同最老练的审讯官：

“莉莉薇，现在，请你告诉我实话——真的……就哪怕是你觉得最荒谬、最异想天开、最不可能的一丝线索、一点猜测——真的就完全没有哪怕一丁点的办法，可以离开这里了吗？！”

他不等莉莉薇回答，问题如同连珠炮般接踵而至，每一个都直指问题的核心：

“或者，告诉我造成这种‘无法离开’现象的根本原因！这座王城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这股束缚一切的力量源头到底是什么？！是不是和塞拉斯菲尔的突然灭亡有着最直接、最深刻的关系？！百因必有果！这座王城如此诡异的状态，绝不可能凭空产生，一定有其根源！”

他的逻辑清晰得可怕，完全不像一个刚刚经历巨大情感冲击的十岁孩子。

紧接着，他的问题变得更加尖锐，如同手术刀般精准地切向了莉莉薇自身最大的异常之处：

“还有，莉莉薇！告诉我，为什么？！为什么在所有亡灵——你口中的‘大家’——都化为了疯狂恶灵的情况下，只有你，唯独你，还如此完整地保留着生前的自我意识、清晰的理智，甚至……还有如此丰富的情感？！”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带着洞察一切的自信和些许桀骜不驯的弧度，那眼神仿佛在说“我早已看穿了一切”：

“能骗我的人还没出生呢 ！别告诉我是运气好之类的鬼话 ！请告诉我真实的原因！全部的原因！”

最后，他几乎是带着一种宣告般的语气，抛出了一个直击心灵、关乎信任根本的问题，目光灼灼，如同两点寒星，死死地锁定着莉莉薇那双开始流露出慌乱与痛苦的蓝色眼眸：

“莉莉薇……我能相信你吗？幽灵公主！”

这一连串如同疾风暴雨般、逻辑严密且每一个问题都直指最核心关键的质问，让莉莉薇彻底怔在了原地。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她那双半透明的眼眸中，充满了震惊、无措，以及一丝……被彻底看穿后的慌乱。

她早就知道这个名叫林的男孩非同一般，他的冷静，他的果决，他那种超越年龄的沉稳，都让她印象深刻。但此刻，她更是被深深地震撼了，一种源于灵魂深处的战栗席卷了她。

她震惊于眼前这个男孩——他刚刚才亲手推开了可能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羁绊，经历了可能与伙伴们永别的、足以压垮一个成年人的巨大痛苦，做出了那样一个残酷而决绝的、如同剜心剔骨般的选择。按照常理，他本应沉浸在无边的悲伤和自怜中，需要很长时间才能缓过来。

可他呢？

他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几乎是强行压榨着自己的情感，将那些翻腾的痛苦硬生生地按捺下去，然后如此迅速地、精准地抓住了所有问题的关键！并且，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姿态，要求真相！这种恢复速度和理性思考能力，简直匪夷所思！

相比之下，自己刚才那些关于棋盘、食物、魔法书的、自以为能安慰到他的、蹩脚而苍白的提议，此刻显得多么可笑，多么多余！她仿佛是一个试图用糖果哄骗一个早已看透世间残酷的智者的蠢人。

而且，从她漂浮的视角向下看，林那小小的、尚且带着孩童圆润轮廓的身躯，与他眼中那如同历经沧桑的战士般坚定锐利的眼神，形成了极其强烈的、令人心折的反差。这反差让她觉得……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涩中夹杂着难以言喻的怜爱和心疼。他看起来那么小，那么需要保护，可内里却蕴含着如此巨大的能量和智慧。

莉莉薇的脸上，不由自主地、不受控制地露出了一个极其温柔、且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欣慰和由衷赞赏的笑容。那笑容仿佛具有某种魔力，瞬间驱散了她眼中沉淀了数千年的阴郁和麻木，让她整个人都焕发出一种奇异的光彩。

“林……” 她轻声呼唤着，空灵的声音里充满了复杂的感叹，那感叹中夹杂着心疼、骄傲，还有一种仿佛看到了奇迹般的希冀，“你真是一个……特别、特别聪明又……无比帅气的孩子呀！”

她忍不住再次俯下身，仿佛遵循着内心最原始的冲动，伸出那双半透明的、散发着微光的手臂，像是要拥抱住世间最珍贵、最易碎的宝物，又一次紧紧地、却依旧虚虚地抱住了林。

一只手爱怜地、充满保护欲地、一遍遍地抚摸着他那如同月光织就的银色头发，语气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近乎母亲般的骄傲和深深的喜爱：

“我的小英雄~真的好帅！好帅！怎么可以……这么坚强呢……”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那是为他的坚强而心疼，也为他的存在而感到的、久违的温暖。

林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充满母性光辉的拥抱和直白的夸奖弄得浑身一僵，脸上瞬间泛起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红晕。他有些不自在地扭动了一下身体，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的猫，有些炸毛地表示：

“喂！都说了不要把我当成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真是的！” 他努力板起脸，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加严肃和有威慑力，“回答呢？！你还没回答我的任何一个问题！” 他刻意加重了“任何一个”的语气，强调着自己的坚持。

莉莉薇被他这强装大人、却又带着点羞恼的反应逗得嘴角微微上扬，但那一丝笑意很快就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泛起的涟漪，迅速消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