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1章 温柔的假面（2/2）

几缕银发垂落，扫过他的鼻尖，他无意识地耸了耸鼻子，模样看起来天真又无辜，与他清醒时那副老成理智的样子判若两人。

莉莉薇的眼神复杂难明，那里面有心疼，有愧疚，有一种近乎贪婪的守护欲，甚至……还隐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更深沉的东西。

终于，回到了林暂住的那个房间。她飘到床边，动作轻柔得如同羽毛落地，缓缓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将怀中的少年安置在柔软的天鹅绒床铺上。

她细致地调整着他的姿势，让他能够睡得更加舒服。然后，她拉过旁边那床同样柔软厚实的羽绒被，仔细地为他盖上，又耐心地将被角一一掖好，确保不会有寒气侵入。

做完这一切，她才在床边轻轻“坐”下，静静地凝视着林陷入枕头中的、终于舒展开来的睡颜。深度睡眠似乎抚平了他眉宇间的褶皱，他的呼吸变得越发深沉平稳，胸膛规律地起伏着。

只有在这种完全不设防的时刻，他才会流露出符合他外表年龄的、纯粹的孩童模样。看着这样的他，莉莉薇心中那份母性的柔情几乎要满溢出来，同时也伴随着更深重的、几乎要将她压垮的负罪感。

房间里一片寂静，只有林均匀的呼吸声和窗外（如果那能算窗外）永恒不变的、微弱的风声。

忽然，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莉莉薇不自觉地微微俯下了上身，她的脸缓缓地、缓缓地靠近林的脸庞。她的目光落在少年光洁的额头上，那里还残留着思考时习惯性蹙眉留下的浅浅痕迹。

在一种恍惚的、近乎本能的状态下，她下意识地想要在那里印下一个轻柔的、充满安抚与祝福意味的吻。就像一个母亲亲吻生病的孩子，就像一个守护者亲吻她誓要保护的珍宝。

她的嘴唇，那淡蓝色的、半透明的轮廓，距离林的额头越来越近，几乎能感受到少年皮肤散发出的、微弱的生命暖意。

然而，就在她的唇即将触碰到他肌肤的前一刹那，莉莉薇的整个灵体猛地一僵！仿佛有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了她，又像是突然从一场迷梦中惊醒。

她的动作戛然而止，脸上掠过一丝极快的、混合着惊惧、惶恐和自我谴责的神情。她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在试图触犯某个绝对不可逾越的禁忌，触碰某个绝对不能玷污的领域。

她猛地直起身子，迅速拉开了与林的距离，仿佛刚才的靠近是一种不可饶恕的罪过。淡蓝色的光影在她周身剧烈地波动了一下，显示出她内心极不平静。

她深吸了一口并不存在的空气，努力让自己恢复平静。然后，她重新伸出手，这一次，她的动作带着一种刻意的、保持距离的谨慎。

她用指尖（同样是半透明的）极其轻柔地、小心翼翼地从林散落在额前的银发中，拈起了几根特别细软的发丝。那发丝在她指尖呈现出一种漂亮的月光般的色泽，冰凉而柔顺。

她将这几根发丝紧紧地攥在手心里，仿佛握住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她低下头，凑到林的耳边，用着一种比呼吸还要轻微、几乎不可能被任何第三者（包括熟睡的林）捕捉到的气声，如同最隐秘的耳语，轻轻地说道：

“再等等……我的……再等等……”

这句话的含义模糊不清，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期盼和某种决绝的意味。说完，她像是完成了一个重要的仪式，迅速直起身，最后深深地、复杂地看了沉睡的林一眼，仿佛要将他的模样刻入自己永恒的记忆中。

随后，她不再停留，淡蓝色的身影如同融入了房间的阴影，悄无声息地飘离，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只余下满室的寂静和床上少年平稳的呼吸。

……

莉莉薇回到了她那间华丽而空旷的寝宫。巨大的圆形床榻上，丝绸帷幔无声垂落，如同凝固的蓝色瀑布。她没有像往常一样“躺”下，而是直接飘到床边，以一种维持着坐姿的悬浮状态，停了下来。

寝宫内没有灯火，只有她自身散发出的、恒定的淡蓝色微光，勉强驱散一小片深沉的黑暗，却也将周围映衬得更加幽邃诡秘。

她缓缓摊开一直紧握着的右手手掌，那几根属于林的银发，正安静地躺在她的掌心。在幽蓝的光晕映照下，它们呈现出一种奇异而冰冷的质感，仿佛不是毛发，而是某种由月光编织而成的稀有丝线。

她的目光牢牢锁在这几根发丝上，淡蓝色的眼眸深处，神情变幻不定。起初，那里面还残留着之前在林房间里的温柔、怜惜与愧疚，如同湖面上尚未完全平息的涟漪。

但渐渐地，一种难以言喻的恍惚感笼罩了她。她的眼神开始失焦，仿佛透过这几根发丝，看到了某些遥远而模糊的景象，又或者，是在与自己内心某种不断滋长的渴望进行着无声的角力。

时间在死寂中流逝。她的灵体一动不动，只有周身的光晕在极其缓慢地、不易察觉地流转。

突然，毫无预兆地，她抬起了另一只手。那只半透明的手，指尖微微颤抖着，小心翼翼地、近乎虔诚地，从掌心中捻起了那几根银发。她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近乎仪式的庄重感，又隐隐透出一丝迫不及待的诡异。

然后，在寝宫浓重的阴影里，发生了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

她将捻着发丝的手指，缓缓移向自己轮廓模糊的嘴唇。在即将接触的瞬间，她微微张开了嘴，将那几根银发，轻轻地、却又毫不犹豫地，送入了口中。

她的喉咙部位，那由能量构成的、半透明的轮廓，随之做了一个清晰的吞咽动作。

几根细微的发丝，就这样消失在了她虚无的身体内部。

紧接着，莉莉薇的整个气质发生了翻天覆地的、令人不安的变化。之前那种温柔、忧伤、带着母性光辉的气息，如同被风吹散的烟雾，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她原本微微低垂的头颅抬了起来，背脊也挺直了，整个灵体散发出一种冰冷而疏离的感觉。

她伸出小巧的舌尖，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品鉴意味地，舔过自己同样淡蓝色的嘴唇。那动作充满了某种难以言喻的餍足感，仿佛刚刚品尝到的不是几根头发，而是什么稀世的珍馐美味。

一抹淡漠的、几乎没有任何温度可言的假笑，如同面具般，浮现在她精致的脸庞上。那笑容里没有任何喜悦，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令人脊背发凉的满足和……意犹未尽。

“……好美味……”

一声轻语，从她唇间逸出。那声音依旧轻柔，却彻底剥去了所有的温情，只剩下一种空洞的、仿佛源自灵魂饥饿深处的回响。这三个字在空旷死寂的寝宫里回荡，为这个夜晚画上了一个无比诡异而危险的句号。

……

第二天清晨。

并非由阳光，而是由王城内部某种恒定的、灰蒙蒙的天光将林从深沉的睡眠中唤醒。他眼皮沉重地颤动了几下，才极其缓慢地睁开。银灰色的眼眸里，最初是一片茫然的空蒙，映照着房间里陌生而华丽的陈设。过了好几秒钟，意识才如同退潮后逐渐显露的沙滩，一点点回归。

首先感受到的，是身体如同被拆卸重组过般的深深疲惫，肌肉酸痛，尤其是太阳穴，虽然不再像昨晚那样尖锐地疼痛，但依然残留着一种沉闷的胀痛感，提醒着他昨天超负荷的脑力劳动。

紧接着，他惊讶地发现自己正躺在柔软舒适的床上，身上严实地盖着温暖的羽绒被。

记忆的碎片开始拼接——图书馆、燃烧的图纸、砸碎的椅子、伏案而睡……

“是莉莉薇……送我回来的……”他喃喃自语，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这个认知让他心情复杂。一方面，他感激她的照料；另一方面，这种无微不至的“关怀”，是一种无形的控制吗?

他躺在床上，没有立刻起身，而是望着雕刻着繁复花纹的天花板，深深地、带着些许无力感地叹了一口气。他敏锐地注意到，昨晚竟然没有听到那些诡异的、充满恶意的低语。是因为身体和精神都过于疲惫，陷入了雷打不动的深度睡眠？还是……有什么其他的原因？

尽管身体依然渴望着休息，但他并不想起来。他翻了个身，像一只寻求安全感的幼兽，将自己蜷缩起来，侧躺着，把脸埋进柔软而带着淡淡霉味的枕头里。休息了一夜的大脑，虽然依旧疲惫，但总算恢复了一些基本的思考能力。他开始在脑海中重新梳理线索，像整理一团乱麻。

他确信，自己一定遗漏了什么。某个关键的、不起眼的细节，或许就隐藏在他与莉莉薇的对话中，或者隐藏在这座王城的某个角落里。出路的线索，一定存在。他不能放弃。

那么，该从哪个方面重新入手？那该死的复活魔法阵已经证明是死路一条。莉莉薇提供的其他方法，比如安葬遗骸，听起来又太不靠谱，缺乏任何逻辑和魔法原理的支持。

他的思绪，不由自主地再次聚焦到了莉莉薇本人身上。她那些时而温柔、时而矛盾的语言，她那些看似关怀、实则可能别有深意的行为……林此刻几乎可以肯定，莉莉薇一定对他隐瞒了至关重要的信息。

她表现出来的关心，究竟是出于真心的愧疚和善意，还是包裹着某种未知目的的糖衣？她口中数次提及的“那个人”，究竟是谁？与她，与这座王城，与自己的困境，又有着怎样的关联？

林的直觉，那份属于穿越者兼天才的敏锐直觉，在此刻发出了强烈的警报。他意识到，自己绝不能完全信任这个看似温柔无害的幽灵公主。在她那善良的假面之下，很可能隐藏着截然不同的面目和意图。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熟悉的、轻柔的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林，起床了吗？该吃早饭了。”是莉莉薇的声音，依旧那么温和动听，听不出一丝一毫昨夜那诡异行为的痕迹。

林闭着眼睛，维持着蜷缩的姿势，没有应答。他不想回应，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她。他选择用沉默来构筑一道暂时的屏障。

门外静默了几秒，似乎是在等待。然后，莉莉薇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了然的体贴：“我进来了哦……”

房门被轻轻推开，又合上。轻盈的、几乎听不到的飘行声靠近。林能感觉到她的视线落在了自己“熟睡”的背上。他维持着均匀的呼吸，假装仍在沉睡。

他听到餐盘被轻轻放在桌子上的细微声响。然后，是莉莉薇那带着怜爱和歉意的低语，仿佛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他说：

“看来是昨天太累了呢……毕竟，知道了那样残酷的真相……”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真挚的关切，听不出任何表演的痕迹。林甚至能想象出她此刻脸上那温柔又带着些许哀愁的表情。

“这副身体……却连一丝劳累也感受不到呢……”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淡淡的、属于亡者的怅惘。

片刻的沉默后，他听到她似乎露出了笑容，声音更加柔和：“那林……你好好休息吧。记得……要吃饭哦。”

说完，他感觉到她的气息（如果幽灵有气息的话）开始远离，房门再次被轻轻打开、关上。房间里重新只剩下他一个人。

确认她真的离开后，林依然没有动弹。他维持着蜷缩的姿势，脸深深地埋在枕头里。

他决定了。既然想不出头绪，那就暂时什么都不想。他需要休息，真正的、放空一切的休息。睡着了，就不用再去面对莉莉薇那复杂的眼神，不用再去思考那些令人绝望的难题，不用再去分辨哪句是真情，哪句是假意。

就让这一切，都暂时见鬼去吧。

他放松全身的肌肉，放任疲惫和睡意再次将自己拖入黑暗的、无梦的深渊。至少在梦里，他可以获得片刻的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