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1章 温柔的假面（1/2）

深夜的图书馆，仿佛一个被时光遗忘的角落。

林背靠着冰冷而坚硬的书架，身体缓缓滑落，最终瘫坐在地。他的后背能清晰地感受到木质书架传来的凉意，透过单薄的衣衫，渗入肌肤。

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纸张、皮革装订线和霉菌混合的复杂气味，浓重得几乎令人窒息。

他就那样呆坐着，银灰色的眼眸在昏暗中失去了往日锐利的神采，只是无神地望着前方虚空中的某一点。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疲惫，大脑像是被灌满了铅，沉重得无法运转。

然而，尽管身心俱疲，睡意却如同狡猾的猎物，始终不肯降临。深夜的图书馆，不仅潮湿，更有一种渗入骨髓的阴冷，寒意顺着地面向上蔓延，让他不自觉地环抱住双臂，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他甚至能听到自己牙齿轻微打颤的声音，在这死寂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时间仿佛凝固了。他就这样愣着神，脑海中反复回放着这一整天的徒劳。翻阅那些字迹模糊的古籍，解析那些癫狂复杂的法阵线条，耗尽心力去理解一个违背常理的魔法……所有的努力，最终都指向一个令人绝望的结论。

一股强烈的虚无感攫住了他，让他感觉这一整天的挣扎，都像是在无边无际的沙漠中跋涉，最终却发现绿洲只是海市蜃楼。

脑袋因为极度的用脑过度而传来一阵阵尖锐的胀痛，仿佛有无数细小的针在同时刺扎着他的神经，又像是有人在他颅内持续不断地敲打着铁锤，每一次敲击都带来沉闷的痛感和嗡嗡的回响。

他抬起微微颤抖的手，用力按压着太阳穴，试图缓解那几乎要裂开的痛楚，但效果微乎其微。

过了不知多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一个小时，林感觉自己僵化的思维才开始如同解冻的溪流般，极其缓慢地重新流动。他感觉自己混乱的脑海仿佛真的要结满了蛛网，被各种无用的信息和绝望的情绪堵塞。

他微微晃了晃头，试图驱散这种粘稠的滞涩感，才勉强回过神来。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摊开的右手上。手指因为长时间握笔和翻阅脆弱的书页而显得有些僵硬，指尖甚至还沾染着一些陈年墨迹和纸张的灰屑。

在他的掌心，安静地躺着那张记载着“反转术式阵”的脆弱纸片。纸片已经泛黄，边缘卷曲破损，上面用精细而颤抖的线条绘制着那个看似充满希望、实则通往另一个深渊的魔法阵。

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如同冰冷的海水，瞬间淹没了他。万一……万一真的一辈子都困在这个鬼地方再也回不到那个虽然陌生却充满可能性的世界……这个念头像一条毒蛇，缠绕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几乎让他无法呼吸。

他深深地、几乎是贪婪地吸了一口气，然而图书馆内污浊冰冷的空气只能让他的胸腔感到更加憋闷。他随即发出了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那叹息声中饱含着无尽的疲惫与认命般的无奈。

他伸出左手食指，意念微动，一簇细小却稳定的橙色火苗“噗”地一声在他指尖跳跃起来，驱散了一小片黑暗，也映亮了他眼中深藏的挫败。

他没有丝毫犹豫，将右手中的图纸凑近火苗。脆弱的纸张边缘立刻焦黑卷曲，火舌迅速蔓延，贪婪地吞噬着那些承载着虚妄希望的线条。

不过几秒钟，那张图纸，就在他眼前化为了一小撮蜷曲的、带着余温的灰烬。他松开手，灰烬飘落，无声地混入图书馆地面的厚厚尘埃之中，再也无从分辨。

看来，试图通过逆转那个该死的复活魔法阵来寻找出路的想法，是彻底行不通了。这条看似最直接的道路，被一堵名为“代价”的巨墙彻底封死。

但是，林的内心深处，那簇名为“希望”的微小火苗并未熄灭。他不是一个会轻易被绝望击垮的人。这条最明显的路被堵死了，那就必须寻找其他的可能性。

他强忍着脑袋内部持续不断的疼痛，以及因过度思考而导致的思维混乱，强迫自己那几乎要罢工的大脑继续运转，像一台过度磨损的机器，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继续挖掘着其他可能被忽略的线索。

莉莉薇说过，把她的遗骸埋入土中，再加上祈祷，也可能让逝者解脱。虽然自己没有验证过，但这听起来太不靠谱了——毫无原理可言。逆转复活魔法需要那么大的代价才行，这种唯心主义的事情比起来太荒谬了。而且莉莉薇说过自己试了也不行，说明这么做肯定是行不通的。

仅仅完成“安葬”这个动作，是绝对不够的。这其中一定缺少了某个关键，或者，这个说法本身就是一个误导。

“呃……”就在这时，一阵更加剧烈的刺痛猛地袭击了他的额叶，让他忍不住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呼。他龇着牙，倒抽着冷气，感觉自己的脑仁都在跟着抽搐。“不行了，真的不行了……”他低声地、断断续续地嘀咕着，声音沙哑，“不能再……想下去了……会疯掉的……得、得先去睡一会儿了……真的……受不了了……”

求生的本能终于压倒了对真相的渴求。他意识到，再这样高强度地思考下去，他的精神可能会先于身体崩溃。他必须休息，哪怕只是暂时的放空。

他用双手死死按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另一只手则艰难地撑住身旁的书架，借助它的力量，摇摇晃晃地试图站起身。由于久坐和血液循环不畅，他的双腿一阵发麻，像是有无数的蚂蚁在爬行。

他踉跄了一下，差点重新摔回地上，幸好及时扶住了书架边缘，才勉强稳住身体。

他撑着仿佛有千斤重的脑袋，一步一顿，像个醉汉一样晃晃悠悠地朝着图书馆门口的方向挪动。然而，就在他完全站直身体，血液重新流向大脑的瞬间，一阵强烈的眩晕感袭来，眼前的景物开始旋转、模糊。

但奇怪的是，在这生理性的不适之中，他的思绪反而因为脱离了极度专注的状态，获得了一种奇异的、短暂的清晰。

这股突如其来的清明，像是一根导火索，瞬间点燃了他内心深处压抑已久的情绪。无力感、挫败感、对自身处境的愤怒、对被抛弃伙伴的愧疚、对不公命运的控诉……所有这些负面情绪，如同被压抑已久的火山熔岩，在这一刻找到了突破口，轰然爆发，转化成了一股炽烈而无名的怒火！

他抛弃了珍贵的伙伴奥瑟，德米特和维罗妮卡，独自留在这个暗无天日的鬼地方，苦苦寻找渺茫的出路，结果却是一次次的徒劳和更加深重的绝望！凭什么他要承受这些？凭什么命运要如此捉弄他？他受够了！他真的受够了！

这股怒火烧光了他的理智，也暂时压倒了身体的疲惫和头脑的疼痛。他心一横，猛地转过身，视线锁定在身旁一把看起来还算结实的橡木图书馆椅子上。他低吼一声，那声音嘶哑而充满了破坏欲，仿佛受伤野兽的咆哮：“该死！全都该死！”

他用尽全身残余的力气，双手抓起那把颇有分量的木椅，高高举过头顶，然后带着一种决绝的疯狂，狠狠地朝着坚硬无比的石板地面砸去！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在空旷的图书馆内猛然炸开，远远超出了他之前的预期。那声音在高大的书架间来回碰撞、回荡，震得一些本就松动的书籍从高处簌簌落下，扬起更多尘埃。

被时间严重腐蚀、内部早已酥脆的橡木椅子，在如此猛烈的撞击下，根本不堪一击。它没有碎裂，而是几乎“炸”开了！无数的木片、木屑如同烟花般四处迸溅，一些尖锐的碎片甚至擦着他的脸颊飞过，带起几丝凉意。

一根扭曲的椅子腿滚落到他的脚边，撞在他的鞋尖上，才最终停下。

林站在原地，胸膛如同风箱般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冰冷的空气吸入肺中，带来一阵刺痛。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发泄后的快意，只有一片近乎死寂的阴沉。刚才那瞬间的失控，耗掉了他最后一点气力。

几秒钟后，狂跳的心脏渐渐平复，沸腾的血液也开始冷却。理智如同退潮后裸露的礁石，重新占据了主导。他看着脚边那一堆狼藉的、仿佛在无声嘲笑着他的木屑残骸，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我真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货……”他低声骂了自己一句，声音里充满了自嘲和疲惫。除了弄出巨大的噪音和制造一堆垃圾，他什么也没有改变。处境依旧，绝望依旧。

然而，奇妙的是，这股怒火爆发之后，一直顽强抵抗的睡意，竟然如同终于决堤的洪水，汹涌地席卷而来。强烈的倦意瞬间抽干了他四肢百骸的最后一丝力气，眼皮沉重得如同挂上了铅块。

“真……该死……”他含糊不清地嘀咕了最后一句，身体晃了晃，再也支撑不住。他甚至没有力气走回房间，就直接向前一倒，上半身重重地伏在了最近的一张长条阅览桌上。

脸颊接触到冰冷而布满灰尘的桌面的瞬间，他几乎立刻就失去了意识。他的呼吸变得悠长而平稳，身体彻底放松下来，陷入了深沉的、自我保护性的睡眠之中。一只手臂无力地垂落在桌边，随着呼吸微微晃动。

……

就在林彻底陷入沉睡，图书馆内重归死寂之后不久。

一道淡蓝色的、半透明的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水母，悄无声息地从图书馆那扇虚掩着的巨大橡木门后飘了进来。

莉莉薇一直都没有离开。她始终隐藏在门外的阴影里，如同一个沉默的守望者，或者说，一个耐心的观察者，静静地“聆听”着图书馆内发生的一切。

她等待了足够长的时间，直到确认林的气息变得均匀绵长，陷入了无法轻易醒来的深度睡眠，这才小心翼翼地显露出身形。

她飘移到长桌旁，淡蓝色的光晕在她周身流转，如同宁静的湖水泛起的微波。她低下头，凝视着伏在桌上、毫无防备地熟睡的少年。

月光透过高窗，恰好落在林的身上，为他镀上了一层清冷的银边。他侧着脸，枕在自己的一条手臂上，银灰色的发丝有些凌乱地散落在额前和脸颊，遮住了部分眉眼。

他的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微微蹙着，仿佛仍在与梦中的难题搏斗。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在眼睑下投出浓重的阴影，偶尔会极其轻微地颤动一下，泄露着梦境的不安稳。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一条缝隙，呼吸轻柔，但因为趴睡的姿势，偶尔会发出一两声极细微的、带着鼻音的鼾声，听起来有种与他平日表现不符的稚气。

看着林这副疲惫到极点、甚至连回到床上都做不到的狼狈睡颜，莉莉薇感觉自己的心脏位置（尽管那里早已不再跳动）传来一阵尖锐的、近乎物理性的绞痛。

那种心疼，如同藤蔓般疯狂滋长，紧紧缠绕住她虚无的灵体。那不仅仅是对一个被困者的同情，更像是一位母亲，看到自己年幼的孩子被迫承担起远超其年龄的重担，被残酷的现实折磨得精疲力尽时，所产生的那种撕心裂肺的愧疚与怜爱。

她深知林拥有一个多么聪慧绝伦、远超常人的头脑。但在此刻，她更深刻地意识到，抛开那不凡的智慧，他首先是一个孩子啊！一个才十岁出头，身体尚未长成，心灵本该充满阳光、好奇与无忧无虑的年纪。

他应该在草坪上奔跑嬉戏，应该为了功课和伙伴间的玩闹而烦恼，应该享受师长们的关爱与呵护，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独自一人被困在千年古堡中，与幽灵为伴，在故纸堆和禁忌魔法中挣扎求存，为了一个渺茫的希望而耗尽心力，甚至濒临崩溃。

强烈的自责感几乎要将她淹没。是她，间接地将他拖入了这个绝望的境地；是她，无法给他一个确切的承诺；也是她，不得不看着他一次次地燃起希望，又一次次地跌入失望的深渊。

莉莉薇下意识地抬起半透明的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尽管她早已不需要呼吸，也不会真的发出声音。她强忍着那几乎要冲破喉咙的、源自灵魂深处的呜咽。

她那由灵魂构成的淡蓝色身体，因为情绪的剧烈波动而显得有些不稳定，光晕明灭不定，边缘处甚至出现了细微的、水波般的涟漪。她微微颤抖着，仿佛随时会消散在空气中。

过了好一会儿，久到月光在桌面上移动了明显的距离，她才勉强压制住翻腾的情绪，让灵体重新稳定下来。她不能再让他睡在这冰冷坚硬的桌子上了，这会让他生病的。

她缓缓地、极其轻柔地弯下腰，伸出那双半透明、散发着微光的手臂，小心翼翼地，如同对待一件稀世易碎的琉璃艺术品般，穿过林的腋下和膝弯，试图将他抱起来。

在接触到他身体的瞬间，少年的身体比她预想的还要轻，不知道是不是由于自己幽灵的体质，抱在怀里几乎感觉不到什么重量，这让她心中的怜惜又加深了一层。

她调整了一下姿势，让林的脑袋可以自然地靠在她虚无的肩膀位置，虽然无法提供真实的依托，但至少是一个保护的姿态。

她抱着他，转过身，开始向图书馆外飘去。她的动作慢到了极致，脚步轻得没有在积尘的地面上留下任何痕迹，生怕一丝一毫的震动都会打断他来之不易的睡眠。

穿过漫长而幽暗的走廊，墙壁上的火炬感应到她的接近，次第亮起幽蓝色的火焰，为她照亮前路，也在墙壁上投下她抱着少年、缓缓飘行的、如同古老壁画般静谧而诡异的影子。

她时不时地低下头，凝视怀中熟睡的面容。林的脑袋无意识地歪向一侧，嘴唇微微噘着，似乎在梦里还在为什么事情不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