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接风宴上的暗涌(2/2)

江蓠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僵。他抬眼看向凌霜,对上她那带着朦胧追忆和一丝依赖的眼神,心头那根名为“尴尬”的弦又被拨动了。他记得那件事,那时他们都还小,凌霜的父亲刚去世不久,母亲又病着,他受父母之命多关照她。那确实是一段……算是无忧无虑的时光。但此刻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提起,尤其是……他下意识地用余光瞥了一眼对面低着头、仿佛与周遭隔绝的苏芷,一种难以言喻的不自在感油然而生。

他沉默了一瞬,才低沉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随即拿起酒壶,为自己斟满了一杯,一饮而尽。动作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仓促。

凌霜似乎并未期待他多言,只是自顾自地浅浅一笑,那笑容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怀念与一丝惹人怜惜的轻愁:“时间过得真快,一晃都这么多年了。蓠哥哥如今已是威震北疆的大将军,而霜,也总算学有所成,能来到父亲和蓠哥哥曾经奋战的地方,略尽绵力了。”她的话语,再次将自己与江蓠、与这片土地、与过往的荣耀紧密地联系在了一起,无形中构建了一个外人难以介入的、充满共同回忆的空间。

苏芷依旧低着头,专注地吃着东西,仿佛对这边的暗涌毫无所觉。只有离她最近的黄芪注意到,她握着汤匙的手指,指节有些微微发白。

酒过三巡,气氛在酒精和刻意的引导下,似乎又热络了些。又有将领向凌霜敬酒,询问些药王谷的趣闻或养生之道。凌霜皆从容应对,言谈举止,无不彰显着名门正派的底蕴与风范。她似乎渐渐找回了主场,成为了这场宴席真正的主角。

而苏芷,则彻底沦为了背景。她本就疲惫,加之对这些应酬毫无兴趣,心思早已飞回了伤兵营和她的“药研帐”。在凌霜又一次与某位将领谈起某味草药在调理旧伤方面的妙用时,苏芷终于忍不住,站起身,对着主位上的江蓠道:“大将军,黑水河那边还需要人盯着,中和剂的稳定性测试到了关键阶段,我……我先告退了。”

她的理由充分,语气也平静,但在凌霜正侃侃而谈、吸引着众人目光的时刻提出离开,无疑像一颗石子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她身上。

江蓠看着她脸上掩饰不住的倦色,以及那双眼睛里对研究的专注,心中微微一叹,点了点头:“去吧,辛苦了。”

苏芷如蒙大赦,对着席间众人草草一礼,便转身快步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篝火照不到的黑暗中,与她来时一样匆匆。

她的离去,让席间出现了片刻的寂静。

凌霜端着酒杯,目光追随着苏芷消失的方向,随即收回,落在江蓠脸上,见他正望着苏芷离去的方向,眼神深沉难辨。她唇角那抹得体的笑意淡了下去,垂下眼帘,遮住了眸中一闪而过的冷意。

接风宴仍在继续,丝竹声(军中简陋,或许是某位会乐器的士兵吹奏的胡笳)、谈笑声依旧,但帐前的空气里,那看不见的暗涌,却因为苏芷的提前离席和凌霜不动声色的主导,变得更加深沉而复杂。

江蓠坐在主位,感受着这微妙的气氛,只觉得方才饮下的烈酒,此刻在胃中灼烧得厉害。这场为他珍视的故人准备的接风宴,似乎正朝着一个他无法掌控的方向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