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金沙渡劫(1/2)
金沙江在晨雾中如一条躁动的巨龙,江水浑浊湍急,拍打着两岸嶙峋的礁石。渡口处,几条破旧的渡船在浪涛中起伏,船夫们早早收了桨,蹲在岸边抽旱烟——江上起了雾,按规矩不能开船。
陈胄的商队抵达渡口时,已是辰时三刻。五十名影卫扮作的伙计护卫着十二辆马车,车辙深深陷入泥泞的道路。经过黑水河谷一战后,队伍减员七人,另有十一人带伤,但士气未减。老镖师杨振走在最前,花白的眉毛上凝着晨露。
“二爷,渡口到了。”杨振勒住马,指向江边那几艘渡船,“只是这雾...”
陈胄掀开车帘,望向江面。浓雾如纱,十丈外便看不清对岸。江风带着水汽扑面而来,冰冷刺骨。他皱了皱眉——这种天气渡江,风险太大。但留在北岸,更危险。
“派人去问问船家,雾何时能散。”陈胄吩咐。
一名影卫快步走向渡口,与船夫交谈片刻后返回:“二爷,船家说,这种雾叫‘锁江雾’,通常要等到午时太阳升高才会散去。但今日天阴,恐怕...要等到未时。”
陈胄看了看天色,铅灰色的云层低垂,确实不像要放晴的样子。
“不能等。”他果断道,“去找船家,多给银子,让他们现在就开船。分三批渡江,每批四辆车,间隔一刻钟。”
“二爷,这太危险了!”杨振急道,“金沙江水流湍急,暗礁密布,就是老船工在雾天也不敢轻易开船。万一...”
“没有万一。”陈胄打断他,声音低沉,“我们在黑水河谷耽误了两天,暗影的人肯定已经追上来。留在这里,就是等死。”
杨振还要再劝,陈胄已经跳下马车,亲自走向渡口。他从怀中取出一锭十两的银子,放在最老的那个船夫面前:“老人家,行个方便。”
老船夫看了看银子,又看了看陈胄,摇头道:“客官,不是钱的事。这江上的规矩,雾天不开船,是祖祖辈辈用命换来的教训。二十年前,有一支商队非要雾天渡江,三条船翻了两条,三十多人喂了江鱼。”
“我加钱。”陈胄又取出两锭银子,“三十两,够你半年赚的。”
老船夫眼中闪过一丝动摇,但最终还是摇头:“客官,命比钱重要。您要实在急,可以绕道上游三十里的‘老鹰嘴’,那里水缓些,但要多走一天山路。”
一天?
陈胄心中迅速盘算。从黑水河谷突围后,他们已连续赶路三天,人困马乏。若是绕道,不仅要多走一天,山路崎岖,伤员恐怕撑不住。而且,暗影的人很可能就在后面不远。
“四锭。”陈胄又加了两锭银子,声音带着不容拒绝的威严,“五十两。现在开船。”
老船夫盯着那四锭白花花的银子,喉结滚动。五十两,够他一家老小三年吃喝不愁。他回头看了看其他船夫,那些人也都在看着他。
“...好。”老船夫终于咬牙,“但客官要听我的。船不能满载,一次最多两辆车,十个人。分六批渡江。而且,所有人上船后要绑上救生浮木,万一落水,还有一线生机。”
“可以。”陈胄点头,“现在就准备。”
渡口忙碌起来。船夫们将船上不必要的货物卸下,检查船体,加固缆绳。影卫们则将马车上的货物重新分配,每辆车只留最紧要的东西,其余就地掩埋。
陈胄站在江边,看着浑浊的江水,心中那股不安越来越强烈。他转头对杨振低声道:“老杨,你带十个人,沿江岸上下游各探查三里。若有异常,立刻发信号。”
“二爷是担心...”
“暗影不会让我们轻易过江。”陈胄目光锐利,“黑水河谷他们失手了,金沙江是最后的拦截机会。去查,快。”
杨振领命,点了十名精干的影卫,分成两队,沿着江岸悄然离去。
第一艘渡船准备妥当。两条粗大的缆绳系在船头船尾,船夫们用长篙撑船,在激流中艰难地调整方向。四名影卫押着两辆马车上船,车轮在跳板上碾过,发出吱呀的响声。
陈胄没有上第一批船。他站在岸边,手按剑柄,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四周的浓雾。嘲风燕形枪用布包裹,靠在马车旁,随时可以取用。
船缓缓离岸,驶入浓雾。不过片刻,便只剩下模糊的轮廓,最后完全消失。只能听见船夫们此起彼伏的号子声,和江水拍打船身的声音。
时间一点点流逝。
第一艘船安全抵达对岸,船上的人发出约定的鸟鸣信号。第二艘船接着出发。
陈胄心中的不安却越来越强烈。太顺利了,顺利得反常。以暗影的手段,不可能让他们这么轻松渡江。
第三艘船离岸时,变故突生。
上游忽然传来急促的竹哨声——是杨振发出的警戒信号!
紧接着,江面上传来破空之声!数十支火箭从浓雾中射出,如流星般划破天际,直扑渡船!
“敌袭!”陈胄厉喝,一把抓起长枪,“保护渡船!”
影卫们反应极快,纷纷举起盾牌,护住渡口。但江面上的渡船却成了活靶子。火箭落在船篷上,瞬间燃起大火。船夫惊叫着跳水,马匹受惊,嘶鸣着挣扎,整条船在江心打转。
“放箭!掩护!”陈胄一声令下。
岸上的影卫张弓搭箭,朝着火箭射来的方向还击。但浓雾遮蔽,箭矢大多落空。
就在这时,下游方向也传来喊杀声!十余条小船从雾中冲出,船上站满了黑衣人,手持弓弩,正是暗影的人!
“两面夹击...”陈胄脸色铁青,“他们早就埋伏好了。”
渡口陷入混战。暗影的小船迅速靠近,黑衣人纷纷跳上岸,与影卫战成一团。刀光剑影,血花飞溅。江面上,第三艘渡船已完全被火焰吞噬,缓缓下沉。落水的人奋力向对岸游去,但江流湍急,转眼就被冲向下游。
“二爷!守不住了!”一名影卫头目浑身浴血,杀到陈胄身边,“他们人太多,至少两百!”
陈胄一枪挑飞一名黑衣人,环顾四周。渡口狭窄,己方人数劣势,地形也不利。继续硬拼,只能全军覆没。
“撤!”他当机立断,“放弃渡口,往上游退!老鹰嘴!”
“那还没过江的兄弟...”
“顾不上了!”陈胄咬牙,“活下来,才有机会报仇!”
影卫们且战且退,护着剩下的六辆马车,沿着江岸向上游突围。暗影的人紧追不舍,箭矢如雨。
混乱中,陈胄忽然瞥见江心有一艘小船,正逆流而上。船上一人,蓑衣斗笠,手持长篙,在激流中如履平地。那人抬头看向渡口,斗笠下露出一张苍老的面容——正是渡口那个老船夫。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一瞬。
老船夫微微点头,手中长篙一撑,小船如箭般射向下游,转眼消失在浓雾中。
陈胄心头一动,但来不及细想,追兵已至。他长枪舞动,杀出一条血路,带着残部向上游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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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金沙江南岸,某处隐秘河湾。
赵鼎文靠在一棵老树下,脸色苍白如纸。腿上的伤口虽然经过韩老将军的简单处理,但连日赶路,伤口已经化脓,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三名护卫只剩两人,另一个在昨夜的遭遇战中为了断后,再也没回来。
韩老将军蹲在江边,用破碗舀水,小心地清洗赵鼎文腿上的伤口。脓血混着河水淌下,腥臭扑鼻。这位六旬老将的手很稳,但眼中满是忧虑。
“少主,伤口恶化了。”韩老将军低声道,“必须尽快找到大夫,否则...”
“否则这条腿就保不住了,是吗?”赵鼎文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韩老将军沉默,算是默认。
赵鼎文看了看自己肿胀发黑的右腿,又望向北岸。浓雾遮蔽,看不清对岸的情形,但隐约能听到喊杀声和箭矢破空声。显然,接应他们的人遇到了麻烦。
“韩叔,我们还有多少人?”赵鼎文问。
“连老臣在内,还有四人。”韩老将军苦笑,“干粮只够两天,药品已经用完了。而且...暗影的追兵就在后面,最多半日就能追上。”
赵鼎文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江风冰冷,带着水汽和淡淡的血腥味。他想起刑场那天,也是这样冰冷的天气。刀锋落下时,他以为自己死定了。是韩叔他们拼死相救,用了两条人命,才换来他这个假死之身。
“我不能死在这里。”赵鼎文睁开眼,眼中燃起火焰,“父王的仇还没报,赵家的江山还没夺回。我这条命,是许多人用命换来的,不能就这么丢了。”
他挣扎着要站起来,韩老将军连忙扶住:“少主,您要做什么?”
“去渡口。”赵鼎文咬牙道,“接应我们的人在那里血战,我不能躲在这里等死。就算死,也要死在战场上,像个赵家子孙的样子。”
“可您的腿...”
“腿废了,还有手。”赵鼎文抽出腰间短剑,“手废了,还有牙。韩叔,带我去渡口。”
韩老将军看着眼前这个满脸刀疤、眼神倔强的少年,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在万军之中纵横驰骋的定西王赵守山。他心中涌起一股热流,单膝跪地:
“老臣...遵命!”
两人搀扶着赵鼎文,沿着江岸向下游走去。每走一步,赵鼎文都疼得冷汗直流,但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行出约莫二里,前方忽然传来脚步声。
“隐蔽!”韩老将军低喝,将赵鼎文护在身后。
三人迅速躲入江边芦苇丛中。透过芦苇缝隙,看见一队黑衣人正在沿江搜索,约莫二十余人,正是暗影的追兵。
“仔细搜!”为首的小头目厉声道,“赵鼎文腿上有伤,跑不远。找到他,赏金千两!”
黑衣人们分散开来,拨开芦苇,一寸寸搜查。其中两人,正朝着赵鼎文他们藏身之处走来。
韩老将军握紧刀柄,眼中闪过决绝。他看向赵鼎文,用眼神示意——一旦被发现,他会拼死拖住敌人,让赵鼎文跳江逃生。
赵鼎文摇头,指了指江面。
韩老将军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江心浓雾中,隐约有一艘小船正在靠近。船速极快,逆流而上却不费力,显然撑船的是个高手。
是敌是友?
两人屏住呼吸。黑衣人也发现了那艘船,纷纷张弓搭箭。
小船破雾而出,船头站着那个老船夫。他看了看岸上的黑衣人,又看了看芦苇丛,忽然开口,声音苍老却洪亮:
“江上的朋友,要搭船吗?老头子我专渡有缘人。”
暗影小头目皱眉:“老头,看见一个腿受伤的少年没有?”
“少年没见过。”老船夫摇头,“倒是看见一群黑乌鸦,在江边聒噪。”
“你!”小头目大怒,“给我射死这老东西!”
箭矢齐发。但老船夫手中长篙一抡,竟将射来的箭矢尽数扫落!动作之快,力道之准,绝非常人!
“高手!”韩老将军瞳孔一缩。
老船夫哈哈一笑,长篙在水中一点,小船如离弦之箭冲向岸边。在接近芦苇丛时,他忽然压低声音:“赵家小子,还不上船?”
赵鼎文心中一震——这老人认得他!
没有时间犹豫。韩老将军当机立断,背起赵鼎文,纵身跃向小船!两名护卫紧随其后。
“在那里!”暗影小头目厉喝,“放箭!”
箭雨袭来。老船夫手中长篙舞成一道屏障,将大部分箭矢挡下。但一支流箭还是射中了一名护卫的后心,那护卫闷哼一声,落入江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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