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风雨欲来(1/2)

启泰十三年四月十五,月圆之夜。

南平城西大营的校场上,篝火熊熊燃烧,将夜空映照得如同白昼。五千将士围坐在火堆旁,大碗喝酒,大块吃肉——这是赵鼎文特意下令举办的庆功宴,犒劳盐壶堡之战的有功将士。

然而宴席上的气氛却有些微妙。

左军席区,褚御端着一坛烈酒,咕咚咕咚灌下半坛,然后重重将酒坛摔在地上,陶片四溅。他满脸通红,虬髯上沾着酒渍,一双虎目扫过麾下将领:“弟兄们!今日这酒,老子喝得不痛快!”

众将面面相觑,无人敢接话。

“盐壶堡一战,咱们左军死了八百弟兄,伤了上千!”褚御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战功呢?封赏呢?他娘的连个屁都没多放!老子那些战马,辛辛苦苦攒了多少年,说调走就调走!凭什么?”

副将小心翼翼上前:“将军,您喝多了...主公说了,支援西朝是为了大局...”

“大局个屁!”褚御一脚踹翻酒桌,杯盘狼藉,“老子只知道,跟着老子出生入死的弟兄,该得的赏赐一分不能少!该用的战马一匹不能缺!”

声音在夜空中回荡,传到了不远处的其他军席。

前军席区,冯扬放下酒杯,眉头紧皱。陈胄坐在他身侧,低声道:“大哥,三弟这是闹给谁看呢?主公就在主帐...”

话音未落,主帐的帐帘掀开,赵鼎文一身素袍走了出来。他没有穿甲胄,也没有戴冠冕,就像个普通的世家公子,但那双眼睛在篝火映照下,沉静如深潭。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赵鼎文缓步走到左军席区,停在褚御面前。褚御酒醒了大半,但梗着脖子不肯低头。

“褚将军,”赵鼎文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你说得对。盐壶堡一战,左军将士浴血奋战,死伤最重。这份功劳,我记在心里,南朝记在心里。”

他从怀中取出一本名册:“阵亡将士八百二十七人,我已命户部按最高标准发放抚恤——每户纹银百两,良田十亩,免赋税五年。伤者一千零四十三人,除正常赏赐外,每人额外加赏二十两,重伤者由官府供养终身。”

他将名册递给褚御:“这是名单。若有遗漏,将军随时可来找我。”

褚御接过名册,手有些颤抖。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来话。

赵鼎文转身面向所有将士,提高声音:“至于战马之事——不错,从左军调走了一千匹良驹。但我要告诉诸位,这些战马不是白送,是借!三年之内,西朝必会连本带利归还。若还不回,就拿陇西三城的赋税来抵!”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我知道,有人不服,有人不解。但我要问诸位:若无西朝在盐壶堡死守七日,拖住李敢主力,我军能顺利夹击吗?若西朝被灭,凌风二十万大军南下,我们独木能支吗?”

校场上一片寂静,只有篝火噼啪作响。

“今日调走的是一千匹战马,来日换回的可能是十万铁骑的夹击,可能是整个陇西的屏障!”赵鼎文的声音铿锵有力,“做大事者,不能只看眼前寸利。诸位将军随我父王征战多年,这个道理,应该比我更懂。”

他走到篝火中央,从侍从手中接过一碗酒,高举过顶:“这一碗,敬所有阵亡将士!他们的血不会白流,他们的家人由南朝供养!”

一饮而尽。

“这一碗,敬所有受伤将士!你们的功绩,铭刻在南朝史册!”

再饮而尽。

“这一碗,敬所有活着的将士!”赵鼎文眼中燃起火焰,“愿与诸位同生共死,共复河山!待到他日挥师北上,踏破洛阳,我必与诸位痛饮庆功酒,告慰英灵!”

三碗饮尽,酒碗摔碎。

“万岁!万岁!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声响彻夜空,连远处的南平城都能听见。褚御单膝跪地,虎目含泪:“末将...知错!愿为主公效死!”

冯扬、陈胄、卫宸、蒋醇也纷纷起身,带领各部将士跪拜。这一刻,军心真正凝聚在了一起。

但在这激昂的表象之下,暗流仍在涌动。

---

翌日,南平宫偏殿。

蒋醇呈上四月的钱粮报表,脸色凝重:“主公,整编所需费用远超预期。仅更换军械甲胄一项,就需白银十五万两。加上抚恤赏赐、军饷粮草,这个月军费开支已达三十万两。照此下去,库银撑不过半年。”

赵鼎文接过报表,仔细翻阅:“商税呢?”

“四月商税预计八万两,田赋六万两,盐铁专营五万两,总计不过二十万两。”蒋醇拨弄着算盘,“缺口十万两。而且...这还没算接收陇西三城后的开销。那三城经历战乱,民生凋敝,至少要投入五万两安抚百姓、恢复生产。”

“西朝答应给的三万两军费呢?”

“闫回立说,要等联姻之事定下才给。”蒋醇苦笑,“这老狐狸,处处算计。”

赵鼎文沉吟片刻:“先从我的私库调五万两。另外,南洋那条商路,能不能再扩宽些?”

“难。”蒋醇摇头,“凌风的水师已经开始封锁沿海。上月我们三艘商船在琼州海域被扣,损失货物价值两万两。走陆路的话,要经过西朝地盘,闫回立肯定要抽重税。”

“那就走新路。”赵鼎文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西南方向,“从缅国绕道,经天竺,再往大食。这条路虽然远,但凌风的手伸不到那么长。”

蒋醇眼睛一亮:“主公英明!缅国那边我有些关系,可以打通关节。只是...这条路上盗匪横行,需要派兵护送。”

“让玄鹰卫抽调人手,扮作商队护卫。”赵鼎文道,“此事你亲自督办,要快。”

“是。”

蒋醇退下后,韩毅求见。

“主公,有进展。”韩毅低声道,“那个账房先生影七,昨夜与一个军中信使密会。信使交给他一份文书,是...右军的驻防图。”

赵鼎文眼神一凛:“右军驻防图?卫宸知道吗?”

“卫将军应该不知。”韩毅道,“那份图标注的是右军新整编后的布防,今早才下发到各营。能这么快拿到,说明...送图的人在军中职位不低。”

“查到是谁了吗?”

“信使叫王顺,是右军传令营的什长。但以他的职位,拿不到完整布防图。”韩毅顿了顿,“末将怀疑,真正的内应是...右军都尉李敢。”

李敢?那个卫宸推荐升任都尉的将领?

赵鼎文沉默良久,缓缓道:“有证据吗?”

“暂时没有。但王顺是李敢的同乡,三年前由李敢一手提拔。而且...”韩毅从怀中取出一张纸条,“这是昨夜从影七房中搜到的密信抄本。信中提到‘李大人’三字,虽未全名,但右军都尉中姓李的只有李敢一人。”

赵鼎文接过纸条,上面只有短短一行字:“李大人允诺,三日后可拿到中军编制详情。”

“好大的胆子。”赵鼎文眼中寒光一闪,“继续监视,不要打草惊蛇。我要知道,他背后还有没有人。”

“是。”

韩毅正要退下,赵鼎文忽然叫住他:“韩老,玄鹰卫现在有多少人?”

“正式成员一百二十人,外围眼线三百余人。”

“不够。”赵鼎文摇头,“我要你扩编到五百人。人选可以从各军精锐中挑选,但审查要严,宁缺毋滥。”

韩毅心中一凛——主公这是要大大加强玄鹰卫的力量。难道...军中问题已经严重到这个地步?

“末将领命。”

---

三日后,右军大营。

李敢正在校场上操练新兵。他三十出头,身材魁梧,使一柄开山斧,在军中素有勇名。见卫宸巡视过来,他连忙上前行礼:“将军!”

卫宸点了点头,看着操练的士兵:“新兵练得如何?”

“回将军,已初步成型。再练一个月,可上战场。”李敢顿了顿,试探着问,“将军,听说中军那边,六个方阵都尉的人选定了?”

卫宸看了他一眼:“怎么?你有兴趣?”

李敢连忙低头:“末将不敢。只是...张骏都尉调往中军后,右军都尉空缺一个。末将想推荐副将周武,他跟随末将多年,忠心可靠。”

“周武...”卫宸沉吟,“我记得他。勇猛有余,谋略不足。右军都尉责任重大,不仅要能打仗,还要会带兵、懂谋略。”

“末将可以教他!”

卫宸摇摇头:“此事我与陈军师商议后再定。你先带好兵,其他事少操心。”

“是...”李敢眼中闪过一丝不甘。

待卫宸走远,李敢回到营帐,脸色阴沉下来。亲信王顺悄悄进来,低声道:“都尉,那边又催了。问中军编制的事...”

“催催催!催命吗?”李敢烦躁地摆手,“陈胄那老狐狸防得紧,六个都尉的人选到现在都没公布,我上哪弄编制详情?”

“可那边说,再不拿到消息,就要把您倒卖军粮的事捅出去...”王顺声音越来越小。

李敢猛地转身,一把揪住王顺的衣领,恶狠狠道:“他敢!老子要是完了,第一个拉他垫背!”

“都尉息怒...”王顺吓得脸色发白,“要不...咱们找点别的消息?比如各军之间的矛盾?听说褚御将军对主公很不满,私下里骂了好几次...”

李敢松开手,若有所思:“这倒是个路子。你告诉那边,中军的事我暂时弄不到,但可以给他们更劲爆的消息——五虎将内部不和,褚御可能要反!”

“这...这是真的吗?”王顺瞪大眼睛。

“真不真有什么关系?”李敢冷笑,“只要消息传出去,凌风那边肯定会有所动作。到时候南朝内乱,咱们正好浑水摸鱼。”

王顺会意:“小人明白了,这就去传话。”

“等等。”李敢叫住他,“告诉那边,这是最后一条消息。以后两清了,再敢要挟老子,别怪老子翻脸不认人!”

“是是是...”

王顺匆匆离去。李敢独自站在帐中,脸上阴晴不定。三年前他倒卖军粮,纯粹是一时贪念,没想到会被暗影的人抓住把柄。这三年来,他被迫传递了十几条消息,虽都不是核心机密,但已足够让他万劫不复。

“不行,得想个退路...”他喃喃自语。

---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