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瘸的,才是走完全程的人(1/2)

不,它在说谎。

那声音温柔得像母亲的摇篮曲,甜美得像新婚夜的耳语,它描绘的和平盛世,每一个字都淬着最致命的毒。

因为真正的和平,绝不是遗忘痛苦,而是铭记痛苦后,依然选择挺直脊梁。

我脑中那根因地脉之痛而绷紧的弦,此刻反而成了抵御靡靡之音的最后屏障。

“放下吧……”那声音还在诱惑,像一条无形的毒蛇,试图钻进我每一个毛孔,“战争结束了,苦难结束了,你的使命……也结束了。”

结束了?

我低头看着掌心,骡子温热的血还在,小钟残片冰冷的触感还在,那些逃难路上啃着观音土的孩子的眼神还在,那些在壕沟里瞪着眼睛死不瞑目的兄弟们的面孔还在。

结束?你们也配谈结束!

怒火在我枯竭的丹田中轰然炸开,烧尽了最后一丝犹豫。

我猛然举起那片小钟残骨,看也不看,狠狠砸在苦忆台坚硬的石面上!

“铛!”

一声脆响,残片应声而碎,裂成数块锋利无比的碎片。

我毫不迟疑地抓起最大的一块,那锐利的边缘比刀锋更甚,猛地划过自己的左手手掌。

“嘶——!”

滚烫的刺痛瞬间贯穿全身,剧痛如同一道惊雷,将我脑中所有虚假的温柔乡炸得粉碎。

鲜血争先恐后地从深深的伤口中涌出,顺着我的指缝,一滴滴砸落在刻满“归魂纹”的苦忆台上,与之前的指血融为一体。

疼痛让我前所未有地清醒。

我高举着鲜血淋漓的手,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无形无质的幻音来源,发出了一声嘶哑的咆哮:“睁开眼看看!这才是结束!”

我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蘸了血的锥子,狠狠刺向空中。

韩九娘与我心意相通,在我咆哮出口的瞬间,她手中的长刀已然出鞘。

没有华丽的招式,只有最简单、最决绝的一记力劈!

雪亮的刀锋斩破夜色,在空中划出一道凄厉的厉啸,刀风所过之处,空气竟像水面般荡开一圈肉眼可见的涟漪。

那温柔的幻音,在这至刚至阳的一刀之下,出现了刹那的扭曲与破碎。

就是现在!

仿佛是响应我的血与痛,回应韩九娘的刀与怒,我们脚下的苦忆台猛然爆发出万丈白光!

那光芒不刺眼,反而带着一种悲怆的温度,瞬间吞没了周遭的一切。

台上那无数道虚影,在白光中齐齐抬起了头。

他们的面容依旧模糊,但他们的眼神,却清晰得足以刺痛灵魂。

“我们……没忘!”

成千上万个声音,汇聚成同一句话。

那声音不高亢,不响亮,甚至有些沙哑,却像黄河决堤,像泰山崩塌,带着无可阻挡的万钧之势,狠狠撞进了方圆百米内每一个人的脑海深处。

它不是通过耳朵听见的,而是直接在灵魂中炸响的真实!

“噼啪……噼啪啪……”

一阵细碎如薄冰碎裂的声音接连响起。

那些做过“盛世”美梦的百姓,他们耳道中那层蝉翼般的“顺膜”,在这声呐喊的冲击下,竟如蛛网般寸寸崩裂,化为乌有!

幻象消失了。

温柔的低语消失了。

取而代住的,是压抑了许久的,最原始、最真实的痛哭。

“我的儿啊!你死得好惨啊!”一个老妇人捶胸顿足,老泪纵横。

“当家的!你不是去感恩皇军,你是被抓去当炮灰了啊!”一个媳妇撕心裂肺地哭喊。

哭声,骂声,悲鸣声,此起彼伏。

他们终于记起来了,记起了战火、饥荒、亲人的死别和刺刀下的屈辱。

这记忆是痛苦的,却也是唯一能证明他们还活着的证据。

就在此刻,遥远的北方,铜城的方向,传来一声沉闷如雷的巨响。

那声音充满了愤怒与不甘,仿佛一头沉睡的远古巨兽,被人狠狠刺了一刀后发出的痛吼。

紧接着,我们头顶的夜空中,一道焦黑的痕迹凭空浮现,像被无形的烙铁烫过一样,扭曲地组成了一行字:你带不走所有人。

那字迹带着一股灼烧灵魂的气息,每个字都散发着怨毒与威压。

我脱力地靠在骡子温热的身体上,大口喘着粗气,胸口如同风箱般剧烈起伏。

我看着那行字,扯出一个苍白的笑容,用只有我们三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我不带走所有人,我只带回该回来的。”

韩九娘默默上前,用她那只没握刀的手,稳稳地扶住了我摇摇欲坠的身体。

她的掌心很粗糙,却很温暖。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和我一起,望向那片传来巨响的黑暗北方。

骡子低低地嘶鸣了一声,抖了抖满是尘土的鬃毛。

它那只受伤的前蹄,在原地轻轻刨了刨,然后,重重地、坚定地向前踏出了一步。

那一步,仿佛是前进的号角,踏出了第一个有力的节拍。

而在我们身后,那座由血与泪筑成的苦忆台上,光芒渐渐收敛。

但那数十道虚影并未像我想象中那样消散。

他们安静地站在原地,目送着我们。

当我们迈出第一步时,他们竟也缓缓地转过身,迈开了脚步,无声无息地跟了上来。

他们是行走的墓碑,是无声的战歌,是不被史书记载却永远存在的魂魄。

这支由一个废人、一个刀客、一头跛脚的骡子和一支亡魂组成的队伍,就这样踏上了回家的路。

只是,我们都不知道,这条路,究竟通往何方,又要用什么去铺就。

我们身后,那些被岁月遗忘的英魂沉默地跟随着,脚步无声,却让沿途的焦土重新泛起绿意。

骡子的耳朵不安地转动着,每一次回头,都像是能捕捉到我们听不见的低语。

韩九娘握紧了刀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扰了这支特殊的队伍:“你究竟想带他们去哪儿?”

我目视前方,那座在昏暗天光下若隐若现的铜城轮廓,就是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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