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瘸的,才是走完全程的人(2/2)

“去他们当年没能走到的地方。”我说。

没能走到,便是我存在的意义。

爷爷说过,我们这一脉,就是为了给那些走不到终点的人,铺好最后一段路。

终于,我们停在了铜城之外。

一道难以想象的青铜巨墙拔地而起,高耸入云,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墙体上,密密麻麻地雕刻着无数张痛苦扭曲的人脸,它们的眼眶空洞,嘴巴大张,正从中源源不断地吐出浓郁的灰雾。

这些灰雾在墙外三十步的距离凝成一道无形的屏障,便是铜城的“死生界碑”。

我能清晰地感知到,那屏障之内蕴含着何等狂暴的雷霆之力,一旦有任何活物的气息触碰到它,顷刻间就会被“噬魂雷”轰得神魂俱灭。

这便是千叶的手段,决绝而又歹毒。

但我早有准备。

我从怀中小心翼翼地取出那三十六块指甲盖大小的遗骨碎片,它们是我在来路上,从那些英魂倒下的地方一一拾起的。

我将它们按照特定的方位摆在地上,然后咬破指尖,以自身精血为引,迅速在地面画下一道繁复的符文——“同葬契”。

契约成的瞬间,我感到自己与身后的数十道虚影之间建立起了一种奇妙的联结。

我翻身骑上骡子,它似乎也明白了我的意图,每一步都走得异常沉稳,蹄印精准地覆盖在那些只有我能看见的虚影足迹之上。

一瞬间,我们一人一骡的活人气机,仿佛被一层死亡的薄纱笼罩,彻底融入了这支“已死之人”的队伍。

韩九娘则在我们身后,以她独特的守墓人之血,在地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红线,名为“暂归线”。

这能确保这些迷失已久的残念,在完成夙愿后,不会彻底消散于天地之间,而是能找到暂时的归宿。

一切准备就绪。骡子驮着我,缓缓向那道灰雾屏障走去。

三十步,二十步,十步……

当骡子的头颅即将触碰到那片灰雾时,我们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再也无法寸进。

周围的灰雾瞬间变得狂躁起来,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群,疯狂地向我们缠绕而来。

“就是现在!”我低喝一声,毫不犹豫地拔出匕首,在手腕上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

鲜血喷涌而出,却并未滴落,而是在空中凝成一颗颗血珠,血珠彼此连接,竟在灰雾中勾勒出一段残缺不全的古老符印。

那是爷爷留在我血脉中最后的遗产——“天玄隐踪印”。

他早就料到了,我终将有面对这铜城的一天。

符印显现的刹那,我身后那数十道虚得快要消散的虚影,仿佛得到了某种号令,同时抬起了他们残破的手臂,齐刷刷地搭在了我和骡子的身上。

一股冰冷而又磅礴的力量瞬间涌入我的体内,我感觉自己和骡子的身体正在变得虚幻、透明。

眼前的灰雾屏障不再是阻碍,而像是温和的水流。

我们一步迈出,身形便如一缕青烟,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浓雾之中,穿墙而过。

墙内的景象,让我瞬间如坠冰窟。

这里根本不是一座城,而是一座巨大到超乎想象的地下祭殿。

祭殿中央,九根巨大的青铜柱直通穹顶,每一根铜柱上都缠绕着成千上万条粗大的锁链。

锁链的尽头,倒吊着密密麻麻的尸体,足有数万具之多!

我看到了,那些身穿残破军装的抗日志士,手持断裂桃木剑的道士,还有稚气未脱的学生,以及无数衣衫褴褛的普通百姓……他们都是这些年来在铜城附近失踪的人。

他们的胸膛无一例外地被剖开,心脏的位置,被一颗颗散发着妖异红光的石头所取代。

那石头我认得,正是传说中蕴含着龙脉之力的“龙血晶核”!

千叶竟然用数万同胞的性命和心脏,来为这座邪恶的铜城提供源源不断的动力!

而在祭殿穹顶的正上方,悬挂着一口通体漆黑的巨钟。

那钟的形制,与我怀中那破碎的小钟一模一样,只是它散发出的气息,是无尽的怨毒与死寂。

就在我望向黑钟的瞬间,钟身之上,缓缓浮现出千叶那张绝美却又冰冷的脸庞。

她的声音仿佛直接在我的脑海中响起,带着一丝戏谑与嘲弄:“欢迎回家。”

刹那间,我全明白了。

以万魂为祭,以龙血晶核为心,炼制这口“伪龙钟”。

一旦此钟敲响,它的声音将取代华夏大地上所有正统的钟鼎之音,从此天下万民,将只听她一个人的声音,思想被奴役,意志被操控,整个神州将沦为她的掌中玩物!

好一个歹毒的计划!

我缓缓从怀中摸出那最后一片小钟的残片,它在我掌心微微发热,仿佛在与那黑钟对峙。

我对着身后那群沉默的英魂,轻声说道:“你们,等得太久了。”

“昂——!”

骡子仰天发出一声悲愤的嘶鸣,声音在空旷的祭殿中回荡。

韩九娘横刀于前,眼中杀意毕现。

而我身后,那数十道虚影已经悄然列成了一个冲锋的阵型。

为首的那人,身上穿着的,正是我三年前在哑泉谷亲眼见过的学生军的破旧校服。

他转过头,那张模糊不清的脸上,仿佛对我露出了一个微笑,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深吸一口气,迈出了第一步。

或许是太过激动,或许是身体早已到了极限,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在地。

骡子立刻沉下前身,巨大的头颅蹭了蹭我的后背,示意我爬上去。

我不再犹豫,翻身骑上它宽厚的脊背。

它瘸着一条腿,却走得无比坚定。

一步,一步,朝着那悬挂在穹顶之下的巨大黑钟走去。

它的步伐沉重而缓慢,像是在拉着一架沉重的灵车,又像是在为身后数万亡魂送葬。

但更多的是,像一次义无反顾的,冲锋。

黑钟之下,九根铜柱之间,那片广阔的地面空无一物,却弥漫着一股浓稠得化不开的血腥甜腻。

我心中警铃大作,这感觉不对劲。

我们踏进祭殿深处,脚下传来的触感,根本不是坚硬的石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