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李斯眼线,暗中窥探(1/2)
七月的咸阳像被扔进了烧红的铁锅,连清晨的风都裹着一股黏腻的热气,吹在脸上像贴了片浸了油的麻布。天刚蒙蒙亮,柏油路面就被日头晒得发黏,鞋底踩上去能拉出细细的丝,路边的梧桐叶蔫头耷脑的,边缘卷得像炸过的焦边,蝉趴在枝头叫,声音里都透着一股烦躁,像是再热一秒就要断气。
丞相府的朱红大门前,两个石狮子被晒得发烫,鬃毛上的积灰被热气烘得飘起来,落在过往行人的肩头。院内的石板路扫得干干净净,却没半点凉意,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亮斑,像撒了一地滚烫的碎金子。李斯的书房在府邸深处,朱红门帘垂着,挡住了外面的热气,却也把闷气压在了屋里,案几是整块紫檀木的,泛着深沉的光,上面摆着个青白玉镇纸,压着一卷竹简,是御史府刚送来的 “扶苏府邸动向”。竹简上的字是用小楷写的,墨迹还透着点新,却被屋里的热气烘得有些发晕:“近三日,扶苏府邸夜夜灯火至卯时,有贵族子弟从后门出入,多穿粗布袍,似有隐秘集会,护卫巡查频次较往日增三倍。”
李斯坐在案后,手里捏着那卷竹简,指腹在 “贵族子弟”“隐秘集会” 几个字上反复摩挲,指甲盖泛出淡淡的白。他穿的紫色锦袍领口系得严严实实,没透一丝风,额角却渗出了细密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滑,滴在案上的麻纸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书房里没燃炭,铜炉里只放了块冰,却早化得只剩半块,水汽混着热气,让空气更闷了,案上的松烟墨汁都比平时稠了些,用毛笔蘸一下,能拉出长长的墨丝。墙上挂着一幅《秦律》拓片,是用朱砂拓的,“法不两适” 四个字格外醒目,像在盯着屋里的人。
“赵平。” 李斯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像块浸了冰的铁,瞬间让屋里的闷热都凉了几分。门外立刻传来轻捷的脚步声,快而不躁,显然是训练过的。
门帘被轻轻掀开,走进来的是个二十三四岁的年轻人,穿着一件青色的御史府文书袍,领口和袖口都浆洗得干干净净,没半点褶皱。他个子中等,身形偏瘦,皮肤是读书人常见的细白,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手里捧着个紫檀木文书盒,盒角镶着铜边,一看就不是普通物件。这就是赵平,李斯的亲信,在御史府管文书归档,最擅长 “把自己藏在影子里做事”—— 去年江州粮价风波,就是他扮成粮商的伙计,混进赵成的粮铺,摸清了囤粮的数量。
“大人,您叫卑职?” 赵平躬身行礼,腰弯得几乎成了九十度,头低着,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不敢看李斯的脸。他的声音很轻,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恭敬,手指却悄悄攥紧了文书盒的铜把手,他看见案上的竹简,心里已经猜了七八分,怕是要去做 “见不得光” 的事,手心瞬间冒出一层薄汗,黏在冰凉的铜把手上。
李斯没立刻说话,只是把竹简往他面前推了推,指尖在竹简上敲了敲,节奏慢得让人心里发慌:“扶苏府里夜夜点灯,贵族子弟扎堆,你去查查,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赵平,像刀子似的,把赵平的细白手腕、干净指甲都看在眼里,“别用御史的身份,太扎眼。去府外的杂役房找个差事,混进去,看清楚里面有什么人,讲什么话,记下来。记住,只看只记,别多嘴,别惹事,要是被发现了,就说你是来挣口饭吃的杂役,别的什么都不知道。”
赵平 “咯噔” 一下,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黏在文书袍上,难受得很。他抬起头,脸上挤出讨好的笑,声音却有点发颤:“大人,扶苏府里的护卫查得严,杂役房的人都知根知底,我…… 我怕混不进去啊。” 他平时扮的都是商人、伙计,那些身份好歹能藏住细皮嫩肉,可杂役要干粗活,自己这双手连锄头都没碰过,一伸手就露馅。
李斯端起案上的青瓷茶杯,抿了口凉茶,茶水早没了凉意,只剩一股涩味。他放下茶杯,从抽屉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足有五钱重,“当” 的一声扔在案上,声音在闷屋里格外响:“拿着这个,去杂役房找老王,就是管派活的那个,给他塞过去,就说你以前在粮铺扛过粮,粮铺倒了,来寻口饭吃。” 他指了指赵平的胳膊,“你那手太干净,去了找块墨,在胳膊上画几道疤痕,假装是扛粮时被麻袋磨的。衣服也别穿这个,让老王给你找件杂役的粗布衫,要带补丁的,越旧越好,最好是沾点泥点的。”
赵平赶紧接住银子,揣进怀里,冰凉的银子贴着胸口,却没让他觉得踏实,反而更慌了,画疤痕?穿补丁衫?这些他都没试过,万一画得不像,被老王看出来怎么办?可他不敢反驳,只能躬身:“卑职明白!那…… 那我进去后,重点看什么?”
“看有没有‘非法家’的典籍,比如《论语》《墨子》之类的,只要不是《秦律》《商君书》,都记下来。” 李斯的声音冷了些,手指在案上敲得更慢了,“再听听他们讲什么,是不是在说‘异端’的话,比如‘仁政’‘兼爱’,记清楚人数,谁带头讲的,讲了什么重点。水桶用府里常用的黑铁桶,别带任何能证明你身份的东西,连文书盒都留下,就带块墨、一片薄竹片,藏在袖口补丁里。”
“卑职记住了!一定办妥!” 赵平再鞠了一躬,转身退了出去,脚步比来时快了些,像是身后有什么在追他。走到回廊时,他摸了摸怀里的银子,又看了看自己的手,心里盘算着:一会儿去集市买块粗墨,找个没人的地方画疤痕,可别画歪了。
半个时辰后,赵平出现在扶苏府邸外的杂役房。杂役房是间低矮的土坯房,屋顶盖着茅草,有几处还漏着光,门口堆着十几个黑铁水桶,桶沿上都沾着水垢和泥点,散发着一股铁锈混着水的腥气。屋里闷热得像蒸笼,几个杂役光着膀子,露出黝黑的胳膊,正围着个破木桌吃午饭,糙米饭配着咸菜,吃得满头大汗,汗珠滴在桌子上,很快就被晒干了。
赵平站在门口,身上换了件灰布杂役衫,是他刚才找老王要的,袖口和裤脚都打着补丁,袖口磨得露出了棉絮,还沾着点黄泥,是老王特意从墙角的水桶边蹭的;胳膊上用粗墨画了三道疤痕,歪歪扭扭的,远看像那么回事,近看却能看出墨汁没干透,他不敢蹭,怕蹭掉了;手里提着个黑铁水桶,桶沿上沾着点黄泥,跟其他杂役的水桶一模一样。他深吸一口气,闻到屋里的汗味、饭味,差点皱起眉,赶紧忍住,脸上堆起讨好的笑,走进屋:“各位大哥,我是来寻活干的,王头在吗?”
老王是个五十多岁的汉子,满脸皱纹,左手少了根食指,据说是以前干杂活时被斧头砍的,正坐在桌边啃馒头,馒头渣掉了一地。他抬起头,上下打量赵平,眼神里满是怀疑:“你这细皮嫩肉的,能干得了送水的活?别是来混饭吃的吧?” 他伸手戳了戳赵平的胳膊,摸到没干透的墨汁,眉头皱得更紧了,“你这疤痕…… 怎么看着像画的?”
赵平心里一紧,赶紧往后缩了缩胳膊,笑着说:“王头,您看您说的,这是前几天扛粮袋磨的,刚结疤,还没掉呢,所以看着浅。” 他赶紧从怀里掏出那块碎银子,偷偷塞到老王手里,声音压得低:“王头,您通融下,我家里还有老娘要养,没活路了才来投奔您。我力气大,扛百八十斤的粮袋没问题,送水肯定行!”
老王掂量着银子,眯着眼笑了,把银子揣进怀里,拍了拍赵平的肩膀:“行吧,看你是个实在人。府里最近客人多,西院的书房那边用水勤,你就负责往那边送水。记住,到了那边,不该看的别乱看,不该听的别乱听,要是冲撞了贵人,我可保不住你!” 他指了指院角的井,“去,先打两桶水试试,看看你能不能扛动。”
“谢谢王头!谢谢王头!” 赵平赶紧道谢,拿起水桶,走到井边。井水冰凉,他往桶里打水时,手都在抖,桶太重了,他平时哪提过这么沉的东西?好不容易打满一桶,刚提起来,桶就晃得厉害,溅出的水打湿了他的裤脚,冰凉的水贴着皮肤,却没让他冷静下来,反而更慌了:这要是送水时把水洒了,肯定会被怀疑!
跟着老王进扶苏府邸后门时,赵平的心跳快得像要蹦出来。后门的护卫是个穿灰布袍的汉子,身高八尺,腰里别着环首刀,肌肉结实得把布袍都撑起来了。他斜着眼睛扫过赵平,目光在赵平的细手腕、没磨出茧的手心停留了好几秒,声音粗哑:“新来的?”
“是…… 是,王头让我来送水的。” 赵平赶紧低下头,声音发颤,手里的水桶晃得更厉害了,溅出的水洒在护卫的鞋上。
护卫皱了皱眉,踢了踢脚,没再追问,挥了挥手:“进去吧,别乱逛。”
赵平赶紧点头,加快脚步往里走,后背的汗已经把杂役衫都湿透了。他不敢回头,只觉得那护卫的目光一直在盯着自己,走了好远,才敢偷偷松口气,第一步,总算混进来了。
府邸里的路比外面平整,两旁种着石榴树,青绿色的果子挂在枝头,被阳光晒得发亮。风一吹,石榴叶 “沙沙” 响,却没半点凉意,反而把热气都吹到了脸上。路过回廊时,赵平又看到两个护卫站在拐角,手按在刀柄上,眼神像鹰似的,警惕地盯着每个路过的人。赵平赶紧把腰弯得更低,脚步放得更轻,心里默念:别注意我,别注意我,我就是个送水的杂役。
西院的书房就在回廊尽头,离得还有十几步远,就能看到窗纸透出的光亮,像块暖黄色的玉。隐约还能听到里面有人说话的声音,是个温和的男声,赵平仔细听了听,是秦风的声音,他在御史府见过秦风几次,对这声音有印象,心里顿时更慌了:真的是秦风在里面!李斯大人猜得没错!
“……《秦律》是规矩,没错,但规矩要围着民心转。比如去年南郡有户人家,男人去服徭役了,女人带着孩子,地里的粟快熟了,却没人收,要是按律,徭役没到期不能回,可那户人家要是没了粟,冬天就得饿肚子。后来郡尉特批男人回去收粟,收完再回徭役地,这就是‘法需配德’,规矩没破,民心也暖了。”
赵平的心跳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手里的水桶差点掉在地上。他赶紧放下水桶,假装整理桶上的绳子,手指却在袖口补丁里摸了摸,那块薄竹片还在,炭笔也在。他眼角偷偷往书房的窗纸瞟,窗纸是粗麻做的,有几道细缝,能看到里面的景象:案上摆着两卷竹简,一卷是《论语》,一卷是《墨子》,都摊开着,烛火的光正好照在 “为政以德”“兼爱” 的字上;阶梯座上坐着十几个年轻人,都是贵族子弟的打扮,有的在竹简上记着什么,有的点头,气氛热烈得很。
他赶紧从袖口内侧摸出那截炭笔和薄竹片,藏在手心,假装蹲下来系鞋带,飞快地在竹片上写:“西院书房,秦风讲‘法需配德’,引《论语》《墨子》,听众约二十人,皆贵族子弟。” 炭笔太细,他写得又急,手一直在抖,笔画歪歪扭扭的,墨汁蹭到了手指上,黑糊糊的。他不敢停,怕被人发现,写完赶紧把竹片和炭笔塞回袖口的补丁里,拍了拍补丁,确认藏好了,才站起来,拿起水桶的绳子,假装要走。
刚走两步,身后突然传来脚步声。赵平心里一慌,腿都软了,赶紧转过身,看到是个穿灰布袍的仆人,手里拿着个空碗,应该是来打水的。仆人皱着眉,语气有点不耐烦:“你怎么还在这儿?水缸都满了,没看见吗?”
“对不起!对不起!我这就走!我没注意看!” 赵平慌忙点头,脚步踉跄地提着水桶往回走,眼睛不敢看仆人,心里只想着赶紧离开这里,刚才写竹片的时候,没被他看见吧?袖口的墨汁没露出来吧?后背的汗越流越多,把杂役衫都浸透了,贴在身上难受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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