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勇气与失落(2/2)
林川没再说什么,轻轻点了点头。心中的苦涩如同藤蔓疯狂滋长。他迈步离开。
擦肩而过的瞬间,小胡的声音如同从牙缝里挤出,细微却异常清晰地钻入他耳中: “……林哥……其实……你不该回来的……”
脚步没有停。 林川的脊背挺得更直了些,像一杆插入冰原的长矛,只是握紧的拳,指节青白得吓人。
走廊尽头,遇到抱着一堆文件的陈哥。林川脚步未停,陈哥也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擦肩时,那句压在喉咙里的话,沉重得如同叹息: “……他们早算计好了……我们……都是蚂蚁……”
走出那座巨大的、吞噬了他几年青春的玻璃堡垒。冰冷的冬阳刺目地泼洒下来。 他抬起头,让那毫无温度的强光灼烤着双眼,生理性的刺痛反而带来了短暂的麻木感。
深吸一口气,冷冽的空气像冰针扎进肺腑,带走一丝胸腔里的燥热。心,却在空旷的寒风中,结了一层更厚的冰霜。
他失去了名字、位置、身份。一个被抹去痕迹的人。
脚步机械地迈向出租屋的方向。楼道里,熟悉的铁门前。 钥匙插入冰冷的锁孔——“咔哒”。
纹丝不动。再用力旋转——阻力!锁芯的齿痕变了!一片冰冷粘附着他的手指。
拨通那个存了很久的号码。“喂?”房东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耐烦和冷漠的诧异。 “张房东?我屋门锁……”
“林先生?”房东立刻打断,语气像甩掉什么垃圾,“哦,早换了!你失联一个多月!房租没影儿!按照租房合同附加条款第三条,我有权单方清理并收回房屋!里面那点儿……”
他嗤笑一声,“就一堆破烂玩意儿,收拾都嫌费劲!就当抵你欠的那一月租了!我们两清!钥匙我扔物业了。地方我租别人了!”电话干脆利落地挂断。
忙音。 “嘟嘟嘟……”林川握着手机的手垂落在身侧,手指因过度用力而呈现不正常的青白色。
他像个被施了定身咒的木偶,在冰冷的、弥漫着陌生邻居饭菜气味的走廊里,站了足足一分钟。
然后,猛地转身!肩膀撞在冰冷的楼道玻璃门上,“哐当”一声巨响!身影决绝地、带着一种近乎自毁的力量冲入外面的严寒!
他蜷缩在长途大巴冰凉的塑料座椅深处。车厢里浑浊的空气弥漫着劣质皮革、尘土和柴油的混合气味,每一次引擎的低吼都震得座椅骨架嗡嗡作响。
窗外。城市的轮廓在加速流淌的霓虹中模糊、后退。
曾经每日穿梭的、灯火璀璨的地铁站口变成了模糊的光团;常去的那家24小时便利店招牌飞快掠过,像一场匆忙的告别;高架桥上的车灯汇聚成一条倒流的星河……这个他曾将最热切汗水、最卑微希望都浇筑其中的城市,正被冰冷的车窗割裂、抛弃。
车轮碾过高速收费站的减速带,轻微的颠簸中,一个画面毫无预兆地刺入脑海:瓢泼大雨,冰冷的雨水砸碎在站台上,一个浑身湿透、抱着廉价公文包、简历被雨水浸得字迹模糊的年轻人,正狼狈地缩在公交站台角落,睁大渴望的眼睛望着远处雨幕中虚幻的摩天楼尖顶……那是他来的那天。
那些灯火通明的加班深夜,地铁里如罐头沙丁鱼般的拥挤,巷口飘来的让人瞬间分泌唾液的食物香气……
所有鲜活或麻木的记忆碎片,此刻都成了车窗内外急速倒流的、模糊的、渐行渐远的光斑,被车轮无情地抛向身后无尽的黑暗。
大巴彻底驶入高速公路的腹地。城市的庞大灯火群,最终沦陷为地平线上遥远、微弱、连成一片的黯淡光带。
他摸索出裤袋里那张被揉搓得发软起毛的车票,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上面冰冷的打印时间。
就在这时—— 车窗外,一个孤独矗立在旷野边缘、散发着惨白光晕的路灯柱,呼啸着掠过。 灯光冰冷地、一帧一帧地扫过车窗内侧。
倏然间,照亮了他凝视着窗外黑暗的眼角——那里,一道清晰的、湿润的折痕,在惨白的灯光下异常刺眼,尚未干涸。
推开门,家的气味——柴火味、炖菜香、淡淡的灰尘味——瞬间包裹了他。
客厅里瞬间安静下来。母亲从厨房门口探出头,围裙上沾着面粉,看到儿子的瞬间,眼中浓重的担忧如同见了阳光的积雪,迅速融化,化作急切:“川儿!怎么样?公司那头……”
林川摇了摇头。动作很轻,带着一种耗尽了所有力气的疲惫感。 声音低沉,像压着铅块:“妈……工作……没了。辞退了。东西……也没了。”几个字,字字砸在地上。
母亲眼中的光黯淡下去,随即涌上无尽的心疼。父亲坐在小板凳上,正修理着一把更破旧的农具,此刻停下手里的活计,眉头深深锁成一个“川”字,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深深叹了口浑浊的气:“……唉……身子顶紧要是真的……旁的……慢慢来……”
林川沉默地点点头,走向自己那间小小的屋子。
关上薄薄的木门,隔绝了厅堂微弱的灯光和人声。他坐在硬板床沿,对面是糊着旧报纸的土坯墙,和一面模糊的镜子。
窗外,是村里纯粹的、没有霓虹污染的黑暗夜空,稀疏的星星冻在上面。
挫败、迷茫、屈辱……沉甸甸地压在心里。
闭上眼。黑暗中,那个改变一切的夜晚景象浮现:碎裂般的剧痛……然后……那道温润如泉、霸道如雷的生命洪流!
“气流……” 他无声地翕动着嘴唇,像是在呼唤一个神秘存在的名字。 心跳悄然加速,带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敢深想的期待。 它在吗?还会再来吗?能……能再救我吗?
接下来的日子,时间在柴禾的劈啪声、锅里慢炖的咕嘟声、鸡鸭的鸣叫声中缓慢流淌。
母亲变着法儿熬汤炖肉;父亲沉默地陪他在院里做些简单的活动;大哥和妹妹也尽量找些轻松话题,小心翼翼地绕开任何关于“城市”、“工作”、“未来”的地雷。
家人如沉默而温暖的厚盾,试图将他包裹在安全的堡垒里。 但这堡垒的外面,是无形的荆棘和更深的未知。那些白天被刻意压制的焦虑和无力感,总在夜深人静时汹涌反扑。
每个夜晚。林川都早早躺在那张熟悉的、带着陈旧木头味和太阳晒过的棉被气息的硬板床上。
他竭力复刻那个奇迹之夜:闭上眼,屏息凝神。 意识沉入体内,如同最虔诚的勘探者,在自己这具被现实重创又被“气流”重塑过一次的躯壳里,一寸一寸地、无比细致地搜寻、感知、呼唤……
搜寻那曾如星河般璀璨的光流, 感知那曾撕裂痛楚又带来新生的温热, 呼唤那个赐予他第二次机会的、无声的奇迹之源……
黑暗无声。骨骼冰凉。筋疲力尽。 寂静。 二十多个夜晚无声流过。只有窗外的寒风掠过树梢,发出呜咽般的低响。
回应他的,依旧只有体内那片冰冷的、死一般的寂静。 那道曾撕开黑暗的光,似乎消失得彻彻底底,只留下一个更巨大、更绝望的空洞。